要是爸爸还在……
是啊，要是他还在，看到自己终于走出了阴霾，该有多好。
看到那个曾经满身戾气的少年，如今愿意为了他，收起所有獠牙，该有多好。
林初放下笔，靠在冰冷的椅背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第一次发现，这个城市的夜晚，原来这么冷。
……
周末的午后，阳光正好。
林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双手死死攥着一个玻璃水杯。
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整个人紧张得后背都绷成了一条直线。
书房的门，关着。
就在五分钟前，李兰把祁妄单独叫了进去。
林初的心，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太清楚祁妄曾经有多偏执，多疯狂。
也太清楚，三年前那场惨烈的车祸，在母亲心里留下了多深的阴影。
他怕。
怕母亲会因为顾忌祁妄的心理状态，为难他。
更怕母亲会因为两家无法抹去的过往，反对他们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每一秒，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。
书房里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。
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。
李兰没有说话，只是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，拿出一本上了年头，边缘已经磨损的相册。
祁妄站在书桌前，高大的身躯有些僵硬。
他看着李兰翻开相册。
第一页，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，两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破旧的工装，并肩站在一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上。
他们脸上沾满了泥点，笑得却比身后的太阳还要灿烂。
一个是林建国。
另一个，是祁妄的父亲。
祁妄的呼吸，猛地一滞。
“小妄。”
李兰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很柔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，却浑身都透着一股疏离感的年轻人。
她的视线，落在了祁妄的手腕上。
那里，有几道颜色很浅，却依旧能看清轮廓的伤疤。
那是当年在黑拳场，为了还债留下的。
李兰的眼神里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。
只有化不开的，浓浓的怜惜。
“这三年，苦了你了。”
一句话，让祁妄浑身都僵住了。
他以为，李兰会质问他，会审判他。
审判他曾经对林初做过的那些混蛋事。
可她没有。
“建国做的事，他从不后悔。”
李兰的指腹，轻轻摩挲着照片上丈夫的脸。
“但小初这孩子，背了三年的骂名，也疼了三年。”
“妈知道，是你把他从泥潭里拽出来的。”
“妈今天把你叫进来，不为别的。”
李兰合上相册，站起身。
“只想告诉你，当年的恩怨，早就随着那场大火，烧干净了。”
“往后，你们两个，要好好的。”
她走到祁妄面前，微微仰起头。
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太多的年轻人。
然后，她张开双臂。
给了这个浑身僵硬的男人，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拥抱。
那一瞬间。
祁妄只觉得一股久违的，陌生的母爱，穿透了他冰冷坚硬的防线。
他眼眶酸胀得厉害。
喉咙里像塞了一大团棉花，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这三年，他从地狱里爬出来，满身血污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，都只能活在阴暗的角落里。
可现在，有人告诉他。
天亮了。
李兰拉着祁妄，走出了书房。
客厅里，林初在听到开门声的瞬间，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。
他看到祁妄跟在母亲身后。
看到祁妄那双总是翻涌着疯狂和偏执的眼睛，此刻，红得吓人。
林初的心，咯噔一下。
完了。
他最担心的事，还是发生了吗。
李兰看着儿子那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，无奈地笑了笑。
她拉着祁妄，走到林初面前。
然后，当着祁妄的面，她将林初的手，亲手放进了祁妄那只宽大滚烫的手掌里。
“小妄。”
李兰看着祁妄，眼神温柔又郑重。
“往后，我们家小初，就交给你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看向自己的儿子。
“你们的事，妈同意了。”
轰的一声。
林初的大脑，一片空白。
他看着母亲，又看了看身侧红了眼眶的祁妄。
巨大的狂喜和感动，像是决堤的洪水，瞬间淹没了他。
眼泪，终于忍不住，夺眶而出。
祁妄紧紧握着林初的手，十指死死交缠。
他看着面前这位头发花白，却无比坚韧的女人。
然后，他当着李兰的面，深深地，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给这位伟大的母亲，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。
没有言语。
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林初哭得泣不成声，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祁妄的胳膊。
祁妄直起身，将他揽进怀里。
他看着李兰，一字一句，郑重承诺。
“阿姨，我会用我这辈子，对他好。”
这是他祁妄，第一次，对除了林初以外的人，做出承诺。
……
傍晚，两人准备回祁家老宅。
临走前，林初去卧室帮李兰整理换季的衣物。
祁妄站在玄关换鞋。
李兰悄悄走到他身后，拉了拉他的衣角。
祁妄转过身，有些疑惑。
李兰从口袋里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纸条。
她把纸条塞进祁妄的手里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小妄，这是你林叔叔当年在A市，最要好的几个老伙计的联系方式。”
祁妄一愣。
他摊开手心，看着那张写满了电话号码的纸条。
“如果……”
李兰的声音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。
“如果你们以后办婚礼，一定要把他们请来。”
“他们……都是看着小初长大的。”
祁妄攥紧了手里的纸条。
薄薄的纸张边缘，硌得他掌心生疼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李兰。
女人的眼底，是毫不掩饰的期盼。
她希望儿子的婚礼，能有长辈的见证和祝福。
希望他能像个普通人一样，风风光光地，开始新的人生。
祁妄漆黑的眼底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。
婚礼……
他当然会给林初一个婚礼。
一个全世界最盛大，最独一无二的婚礼。
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。
林初，是他祁妄的老婆。
是他捧在手心里，爱到骨子里的珍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