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。
清晨的黑松岭,被浓雾笼罩。
林初靠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下,剧烈地喘息着。
他的嘴唇干裂,脸色因为低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
右脚脚踝已经肿得看不出形状,每动一下,都像是被钢针穿刺。
他从怀里掏出几颗昨晚找到的野果。
果子又酸又涩,难以下咽。
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,一颗一颗,全部吃了下去。
他要活下去。
祁妄还在等他。
休息了不到十分钟,林初挣扎着站起身。
他辨认了一下太阳的方向,继续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,一瘸一拐地向东走。
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。
只知道,每隔大概两百步,他就会用尽力气,折断一根路边齐腰高的树枝。
这是他留给祁妄的,唯一的信号。
他相信,祁妄一定会来。
那个疯子,一定会找到他。
“噗通——”
脚下一滑,林初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湿滑的腐叶上。
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头上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他趴在地上,半天没能爬起来。
身体,真的到极限了。
就在他快要被绝望吞噬时,视线里,出现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树桩。
一个被人用斧头或锯子,齐整地砍断的树桩!
切面很平整,甚至还残留着新鲜的木屑!
人为的痕迹!
这里有人!
林初的瞳孔,猛地一缩!
一股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狂喜,瞬间击中了他!
他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,挣扎着,从地上爬了起来!
他不再执着于向东。
他开始像一头寻找水源的困兽,疯狂地,在这片区域里寻找着更多人类活动的证据。
……
另一边。
祁妄进入黑松岭的第二天。
他像一头沉默的孤狼,穿行在密不透风的林间。
他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,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-迹。
脚印早就被暴雨冲刷干净了。
他只能靠那些最细微的线索。
被踩踏过的草叶,沾在灌木上的纤维,任何不属于这片原始森林的东西。
突然,他的脚步顿住。
视线,定格在前方一棵白桦树上。
那上面,有一根被人为折断的树枝。
折断的豁口,朝向西面。
意味着留下它的人,在向东走。
折断的高度,大概在一米七左右。
刚好,是林初抬手时,最舒服的高度。
祁妄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根再普通不过的树枝,看了很久很久。
喉结,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的人,还活着。
他的林初,在等他。
祁妄眼底的死寂,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。
他迈开长腿,几乎是跑了起来。
他沿着这个方向,飞速前进。
很快,他找到了第二根。
第三根。
……
这些断续的标记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将他和他唯一的珍宝,紧紧连在了一起。
可就在中午时分。
路标,突然断了。
祁妄在一片狼藉的灌木丛前停下。
这里的痕迹很乱,有挣扎和打斗的迹象。
他在这片区域来回搜索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没有。
再也没有新的标记了。
那根看不见的线,断了。
祁妄眼底刚刚燃起的光,一点一点地,熄灭了下去。
他脸上的表情,重新归于骇人的平静。
他没有放弃。
他扩大了搜索范围,像一台最精密的仪器,一寸一寸地,扫过这片山林。
一个小时后。
他站在了一处陡峭的岩壁前。
悬崖下面,是水流湍急的溪谷。
布满了尖锐的、黑色的礁石。
祁妄的心,在那一刻,停跳了。
他的视线,像疯了一样,在那面湿滑的岩壁上扫视着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在离崖顶大概三米的位置,一根从石缝里顽强生出的树根上。
有一个早已干涸成暗红色的……
血手印。
祁妄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世界,在一瞬间,失去了所有的声音。
他缓缓地,缓缓地,蹲了下来。
身体,因为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,而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伸出手。
指尖,轻轻地,触碰着那道血痕。
已经干了。
从氧化的程度看,是两天前留下的。
两天。
他的林初,曾在这里,悬于一线。
用一只流着血的手,死死抓住这唯一的生机。
而他,却迟了整整两天。
祁妄的眼眶,瞬间红了。
那不是血。
是林初留给他的,唯一的路标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没有丝毫犹豫,他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下攀点。
他的动作,比林初快了十倍不止。
矫健得,像一只穿梭在山林间的猎豹。
不到三分钟,他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溪谷的另一侧。
他甚至没有去处理自己被岩石划破的手臂。
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兽,开始疯狂地寻找下一个标记。
……
傍晚。
夕阳的余晖,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。
林初终于走出了那片让他几乎崩溃的密林。
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上,他看到了一栋房子。
一栋用石头垒起来的,低矮却坚固的猎屋。
屋顶的烟囱里,还冒着袅袅的炊烟。
林初的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
他得救了。
作为一名建筑生,他下意识地评估着这栋小小的建筑。
承重墙的受力点非常合理,石块之间的咬合也很紧密。
搭建它的人,一定很懂力学常识。
他拖着那条伤腿,一步一步,挪了过去。
……
夜,彻底黑了。
黑松岭,伸手不见五指。
祁妄站在溪谷对岸,强光手电的光柱,扫过每一寸土地。
终于,在一棵不起眼的矮树丛上,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,被折断的豁口。
标记,重新出现了。
林初成功翻过了那道悬崖。
他还活着。
还在前进。
祁妄紧握着军用匕首的手,终于,松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。
他口袋里的卫星电话,震动了起来。
是陈宇。
“祁总,天黑了,山里的夜路太危险。”
陈宇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。
“您先撤出来休息,我们明天一早,派搜救队大规模进山……”
祁妄打断了他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片无尽的黑暗。
林初的标记,就在那个方向。
“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四天。”
祁妄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。
陈宇在那头,沉默了。
“我不会让他。”
祁妄顿了顿,一字一句,像是在发誓。
“再多等一个晚上。”
说完,他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关掉手电,祁妄的身影,没有丝毫犹豫地,融入了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。
他要趁着夜色,把他迷路的月亮,找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