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市的初春,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。
晏渊却觉得,自己浑身都在冒汗。
他站在厨房里,对着一堆顶级的食材,手足无措。
今天是三月十二号。
一个普通的日子。
却也是,三年前,沈晏跟着他,从法国回来的日子。
是他们“新生”的纪念日。
晏渊想给他一个惊喜。
可他对着平板上复杂的菜谱,研究了整整一个小时,还是不知道该从何下手。
他怕。
怕自己做的不好,惹沈晏不高兴。
更怕,自己大张旗鼓的庆祝,会勾起沈晏那些不好的回忆。
“你在跟那只龙虾比谁的眼睛大吗?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,突然在身后响起。
晏渊的身体,猛地一僵!
他像个被抓了现行的贼,慌乱地转过身。
“沈……沈哥。”
沈晏穿着一身柔软的白色毛衣,靠在厨房门口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。
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,此刻,带着一丝极淡的,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晏渊的脸,瞬间就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想给你做顿饭。”
他看上去,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,局促又无措。
沈晏没说话。
他缓步走了过去,拿起案板上那只还在张牙舞爪的波士顿龙虾。
“今天,是个特殊的日子吗?”
晏渊的心,猛地一跳!
他下意识地摇头。
“不!不是!”
沈晏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,眼底的笑意,更深了。
他放下龙虾,脱掉外套,很自然地卷起了袖子。
“我来吧。”
“不!”晏渊想也没想就拒绝了,“沈哥,我来就好!”
他怎么敢,再让这双手,为自己沾染油烟。
沈晏却没理他。
他拿起围裙,给自己系上,然后,熟练地开始处理食材。
“那你就给我打下手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晏渊像个小跟屁虫,跟在沈晏身后。
沈晏让他洗菜,他就洗菜。
沈晏让他切蒜,他就切蒜。
动作笨拙,却异常认真。
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,洒了进来。
将厨房里这一高一矮,一静一动的两个身影,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。
和谐得,像一幅画。
饭后。
晏渊抢着洗了碗。
他擦干手,走到客厅,看到沈晏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。
“沈哥,我们要出去吗?”
“嗯,”沈晏点了点头,“陪我回一趟学校吧。”
晏渊的身体,僵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……
春日的校园里,到处都是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年轻面孔。
晏渊开着车,在校园里,缓慢地行驶着。
沈晏坐在副驾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,没有说话。
最后,车子在艺术学院的楼下,停了下来。
“我上去一下,你在车里等我。”
沈晏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我陪你。”
晏渊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他不敢让沈晏一个人,离开自己的视线。
沈晏看了他一眼,那双平静的眼睛里,情绪很复杂。
最终,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,走进了这栋熟悉的教学楼。
走廊里,回荡着他们两人的脚步声。
晏渊跟在沈晏身后,半步之遥。
他看着沈晏瘦削的背影,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攥住。
又酸,又胀。
就在这时,迎面走来一个穿着职业套装,气质干练的女人。
女人在看到沈晏的瞬间,愣住了。
紧接着,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。
“沈晏?”
沈晏也停下了脚步,脸上,是久违的,温和的笑意。
“刘清,好久不见。”
“真的是你!”刘清快步走了过来,激动地抓住沈-晏的胳膊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怎么也不联系我们?”
“刚回来不久。”
刘清的视线,很快就落在了沈晏身后的晏渊身上。
在看到晏渊那张脸的瞬间,她脸上的笑容,猛地僵住!
眼底,是毫不掩饰的,警惕和敌意。
她显然,是知道些什么的。
刘清一把将沈晏拉到自己身后,像是老母鸡护着小鸡一样。
她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,质问道。
“沈晏,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?”
“他……他是不是又在逼你?”
晏渊站在原地,脸色,“唰”地一下,变得惨白如纸!
他浑身的血液,仿佛都在这一瞬间,凝固了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,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他甚至不敢抬头,去看沈晏的表情。
他怕。
怕看到那双眼睛里,哪怕只有一丝的,动摇和怨恨。
空气,仿佛都凝固了。
每一秒,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就在晏渊快要被这死一般的寂静,压得喘不过气时。
沈晏,动了。
他从刘清的身后,走了出来。
然后,在晏渊和刘清,同样震惊的目光中。
他走到了晏渊的身边。
伸出手,紧紧地,握住了晏渊那只冰冷的,正在发抖的手。
十指,紧扣。
沈晏转过头,看着自己一脸错愕的好友,脸上,是前所未有的,平静的笑意。
“刘清,给你介绍一下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,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这是晏渊。”
“我的爱人。”
“轰——”
这四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晏渊的脑海中,轰然炸开!
世界,在一瞬间,失去了所有的声音!
他呆呆地看着沈晏,看着他柔和的侧脸,和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,清澈的眼睛。
眼眶,瞬间就红了。
心脏,像是要从胸腔里,狠狠地跳出来!
刘清彻底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,她看着沈晏脸上那份,不似作伪的平静和释然。
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,因为一句话,就哭得像个傻子一样的男人。
重重地,叹了口气。
“你……你开心就好。”
……
回家的路上,晏渊一言不发。
他只是开着车,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。
可那通红的眼眶,和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,压抑的哽咽声,却暴露了他此刻,极不平静的内心。
沈晏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侧过头,安静地看着他。
一回到家。
门刚一关上。
晏渊就再也撑不住了。
他靠在门板上,身体,缓缓地,滑了下去。
最后,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。
肩膀,剧烈地耸动着。
压抑了整整三年的,所有的委屈,痛苦,悔恨和狂喜。
在这一刻,尽数爆发。
他哭得,像个终于找到了家的,迷路的孩子。
沈晏没有去扶他。
只是走过去,在他面前,缓缓地,蹲了下来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地,揉了揉晏渊柔软的头发。
像在安抚一只,大型的,受伤的野兽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晏渊抬起头,那张英俊的脸上,早已是泪流满面。
“为什么要那么说……我明明……我明明不配……”
沈晏看着他,看着这双为他哭红了无数次的眼睛。
轻轻地,叹了口气。
“以前的那个晏渊,的确不配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了晏渊的心上。
“但是,”沈晏伸出手,用指腹,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,“现在,跪在我面前的这个,配。”
晏渊的哭声,戛然而止。
他呆呆地看着沈晏,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,温柔的眼睛。
下一秒。
沈晏俯下身。
一个轻柔的,带着一丝怜惜的吻,落在了他冰冷的,还沾着泪痕的唇上。
这个吻,不带任何情欲。
只是一个,最纯粹的,安抚的吻。
却,重如千斤。
晏渊彻底愣住了。
他感觉,自己像是在做梦。
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,奢侈的梦。
……
夜,深了。
晏渊抱着沈晏,躺在床上。
他不敢睡。
只是睁着眼,一遍又一遍地,描摹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。
他还是觉得,不真实。
就在这时。
怀里的人,突然动了动。
然后,翻了个身,将脸,埋进了他的胸膛。
一只手,也习惯性地,环住了他精壮的腰。
晏渊的身体,猛地一僵!
紧接着,一股巨大的,难以言喻的狂喜,瞬间将他整个人都淹没!
他低下头,在沈晏的发顶,印下一个滚烫的,虔诚的吻。
然后,他从床头柜里,拿出了一个他准备了很久,却一直没有勇气拿出来的,丝绒盒子。
他没有开灯。
只是在黑暗中,将盒子,打开。
然后,拿出那枚朴实无华的铂金戒指,轻轻地,套在了沈晏左手的无名指上。
尺寸,刚刚好。
做完这一切,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他抱着沈晏,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,声音,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沈哥,我以前,总想着怎么把你锁起来。”
“现在我才知道,”
“把你放在心上,才是最牢固的枷锁。”
黑暗中,沈晏的睫毛,轻轻颤了颤。
他往晏渊的怀里,又拱了拱,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。
用几不可闻的,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,月光正好。
余生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