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修彦出院那天,没有人来接他。
不是没有人想来。姜念在微信上问了三遍“几点走”,助理打了两个电话说“祁总的车可以安排”,沈吟舟甚至发了一条“我在附近,顺路”。
陆修彦全都回绝了。
他说的是“不用麻烦”,但真正的原因是——
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自然地坐进别人的车里,被人照顾,被人问“你还好吗”。
七年来,照顾人这件事,他只做过一种姿势。
对祁寒归。
现在那个姿势突然不需要了,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。
他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帆布包——几件换洗衣服,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,还有那个U盘。
父亲的声音,四十七秒。
他把它放在夹层最深处,拉好拉链。
病房门推开又关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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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念给他找的房子在城西,一个安静的老小区,六楼,没有电梯。
陆修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,左肩下意识地缩了一下。
六楼。
他以前住在祁家老宅,整栋三层别墅,他的房间在一楼走廊尽头,出门就是花园。
不是因为他喜欢一楼。
是因为祁寒归说,“你住一楼,随叫随到。”
现在没有人会叫他了。
他拎着帆布包,一层一层爬上去。
到四楼的时候左肩开始疼,他停下来歇了几秒,听见楼上有人在弹钢琴,断断续续的,是一个小孩在练音阶。
同一个音弹错了五遍,第六遍终于对了。
陆修彦笑了一下,继续往上走。
六楼,601。
钥匙是姜念提前放在门口的脚垫下面的。
他打开门,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家具齐全,窗台上甚至放了一盆绿萝。
姜念的审美——简单、舒服、不刻意。
陆修彦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,走到窗前。
从这里能看到城市的西半边,远处是山,近处是老城区的矮楼和交错的天线。傍晚的光线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橙色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这七年来几乎没做过的事——
什么也不做。
不安排行程,不回消息,不想明天。
就站在那里,看天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动,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活着。
还能感觉到风,还能看见光,还能听见楼上小孩把同一首曲子从磕磕绊绊练到流畅。
这样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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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仁安医院VIP病区。
祁寒归第三次问助理:“那个特助,出院了?”
“是的,祁总。今天下午办的出院手续。”
“谁接的?”
助理顿了一下:“没有人接。他自己走的。”
祁寒归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他伤还没好。”
“医生说他可以出院静养,定期回来复查就行。”
祁寒归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——那是陆修彦昨天送来的行程安排。每一项都标注了优先级、注意事项、备选方案。
细致到几乎变态。
这种细致,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。
是七年的熟悉。
但祁寒归想不起这七年里的任何一天。
他只知道,这个人了解他所有的习惯、所有的偏好、所有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这个人因为了解他,连出院都不愿意麻烦他。
“他住在哪?”祁寒归问。
助理犹豫了一下:“陆先生没有留地址。”
祁寒归把文件夹合上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他不想让人知道?”
“可能……他只是不想麻烦您。”
祁寒归没有追问。
但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沈吟舟的脸,不是公司的报表,不是任何他“应该”想起来的事。
而是一双眼睛。
那个特助的眼睛。
今天他问他“你到底是什么人”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不是慌张,不是心虚,不是被冒犯的愤怒。
是一种——
很深的、很克制的、几乎要溢出来但又全部压回去了的东西。
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身,平静地说:“这里风景不错。”
祁寒归闭上眼睛。
LXY。
三个字母在黑暗中转来转去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——
今天陆修彦站起来的时候,左肩动了一下,眉头皱了不到半秒。
不是“旧伤”两个字能解释的。
那是一个还没有愈合的伤,在被人看见的时候,本能地藏了一下。
祁寒归不知道为什么,想到这个细节的时候,心脏的位置忽然疼了一下。
那种疼很轻,一闪而过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。
他把手放在胸口,皱了皱眉。
想不起来。
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但身体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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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,城西老小区,六楼。
陆修彦洗完澡出来,左肩不能碰水,他用保鲜膜缠了好几层,但还是渗了一点进去。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红,有些痒。
他对着镜子涂药膏。
镜子里的人瘦了,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一些,锁骨下方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散去。
他看了一眼,把药膏盖子拧上。
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拿起来。
是助理转发的消息——
【祁总明天出院,行程不变。但他问了一句:陆先生住哪里。我没说。】
陆修彦看了两遍。
第三遍的时候,他把消息删了。
不是不想看到。
是不能。
因为他怕自己多看一遍,就会想——
他问我住哪里,是真的需要我处理工作,还是……
陆修彦没有把这个“还是”想完。
他把手机放到一边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楼上小孩已经不练琴了。整个小区很安静,偶尔有野猫叫一声,然后又归于沉寂。
他拿起窗台上那盆绿萝,看了看土,干了一点。
去厨房接了水,慢慢浇进去。
水渗进土里的声音,很轻,很好听。
他浇完水,把花盆放回原处。
然后他在沙发上躺下来,没有回卧室。
天花板上有裂缝,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他盯着那条裂缝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祁寒归出院。
他要准时到公司。
行程安排不能出错。
咖啡要提前五分钟准备好。
药不能忘了提醒。
和以前一样。
什么都和以前一样。
除了——
祁寒归不会再在深夜亮着书房的灯等他回来。
不会再让人在床头放一杯温度刚好的水。
不会再站在落地窗前,在他推开院门的那一刻,刚好抬起头。
什么都没有变。
什么都变了。
陆修彦把毯子拉到下巴。
窗外的风大了一些,吹得窗框微微作响。
楼上的小孩又开始练琴了,这次不是音阶,是一首简单的曲子。
断断续续的,但能听出旋律。
陆修彦听着听着,呼吸慢慢变得平稳。
他睡着了。
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