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修彦回到病房的时候,床头多了一束花。
不是医院门口那种流水线包装的康乃馨,而是一束白色洋桔梗,用深灰色的包装纸裹着,插在一个简单的玻璃瓶里。
没有卡片。
但陆修彦知道是谁送的。
整座城市只有一个人会选这种花、这种包装、这种没有署名的方式。
姜念。
他拿出手机,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:
【花收到了?别问为什么,就是想送了。另外,你左肩的康复训练做了吗?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偷懒了。】
陆修彦嘴角动了一下,打了一行字:【做了。别唠叨。】
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,看着那束洋桔梗发了一会儿呆。
白色。
不是红色,不是粉色。
姜念从来不会送他那种“你应该勇敢去爱”的花。她送白色,是那种“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,但你要对自己好一点”的白色。
陆修彦把脸转向窗外。
天快要黑了。
今天的云很厚,没有晚霞。
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以为是姜念,拿起来一看——
陌生号码。
不,不是陌生。是祁寒归的备用号码。他背了七年,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。
【明天上午九点,来VIP病区,我需要过一下下周的行程。】
公事公办的语气,没有“请”,没有“谢谢”,没有“方便吗”。
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但以前那个发消息的人,记得他左肩受过伤,记得他几点吃药,记得他喝水的温度。
现在这个发消息的人,只记得他是“那个特助”。
陆修彦打了两个字:【好的。】
发送。
然后他把手机调到勿扰模式,关灯,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左肩的疼痛变得格外清晰。
不是那种尖锐的、让人忍不住叫出声的疼,而是钝钝的、闷闷的、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上面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有一小块水渍,形状像一片叶子。
他盯着那片水渍,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十七岁那个雨夜,他站在祁家大宅门口,浑身湿透,手里攥着父亲的信。
想起祁老太太隔着铁门看他的眼神——“这孩子,长得倒是有几分像舟舟。”
想起祁寒归从门廊走出来的样子,二十岁,眉目冷峻,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东西。
“留下。”祁寒归说。
就两个字。
他留下了七年。
他以为祁寒归至少记得这件事。
记得是他亲手说的“留下”。
但现在,祁寒归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。
陆修彦闭上眼睛。
那片叶子形状的水渍,慢慢模糊在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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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,陆修彦站在VIP病区门口。
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衬衫。左肩活动受限,扣扣子的时候费了些力气,但最后还是穿好了。
不能让人看出来。
尤其是不能让祁寒归看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祁寒归已经换掉了病号服,穿了一件黑色衬衫,坐在沙发上。头上的纱布拆了,只剩一小块敷贴盖在伤口位置。
他的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,但眼下还是有淡淡的乌青。
看见陆修彦进来,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
那种打量。
像面试官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应聘者。
“坐。”祁寒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陆修彦坐下来,把文件夹打开,里面是祁寒归出院后两周的详细行程安排。
“您出院时间是下周三,当天下午有一个集团董事会的线上会议,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陆修彦的声音平稳流畅,“周四上午和赵总的签约补办仪式,地点改在祁氏大厦的会议厅,媒体名单已经过过滤。周五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祁寒归打断他。
陆修彦停下来,看着他。
祁寒归没有看文件夹,而是看着他的脸。
“你的左肩。”祁寒归说,“怎么了?”
陆修彦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没什么。旧伤。”
“什么旧伤?”
“以前不小心伤到的。”陆修彦的语气很淡,“不影响工作。”
祁寒归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有追问。
但他把目光移到了陆修彦的左手虎口上。
那里有一块疤。
确实很眼熟。
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,但看见的时候,心脏的位置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。
“继续。”祁寒归说。
陆修彦低下头,继续汇报行程。
他的声音很稳,条理清晰,每一项安排都考虑到了祁寒归的习惯和偏好。几点开会、几点休息、几点用餐,甚至精确到了咖啡应该在什么时间端进来。
祁寒归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——
这个人,太了解他了。
了解得像是在他身边活了很久。
但祁寒归想不起来。
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“你跟我几年了?”祁寒归忽然问。
陆修彦顿了一下:“七年。”
“七年。”祁寒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七年里,你一直是我的特助?”
“是。”
“没有做过别的?”
陆修彦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祁寒归的目光很深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“没有。”陆修彦说。
祁寒归没有说话。
他拿起桌上的手机,翻出一条聊天记录,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陆修彦。
是沈吟舟发的那条消息——
【你去问他。】
“沈吟舟让我问你。”祁寒归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问你什么?”
陆修彦看着那四个字,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知道?”祁寒归的眉头微微皱起,“你跟了他七年,他跟你说过什么,你完全不知道?”
陆修彦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逻辑漏洞。
祁寒归说的是“你跟了他七年”,但事实上,是陆修彦“跟了祁寒归七年”。
祁寒归把自己摆在了“被跟”的位置上,把陆修彦和沈吟舟划在了“有关”的那一边。
他认定了沈吟舟和他之间有某种过去。
而陆修彦,只是一个旁观者。
陆修彦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不是讽刺的那种笑,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、无可奈何的笑。
“祁总。”陆修彦的声音很轻,“沈先生让您问我,不代表我能回答您的问题。有些事,您得自己想。”
祁寒归的目光沉了下去。
“你在教我做事?”
“不敢。”陆修彦把文件夹合上,“行程安排我已经汇报完了,您如果没有其他问题,我先回去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左肩因为坐太久又僵了,站起来的那一刻牵扯到伤口,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。
但祁寒归看见了。
“坐下。”祁寒归说。
陆修彦站着没动。
“我让你坐下。”祁寒归的语气重了一些。
陆修彦慢慢坐回去。
祁寒归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修彦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。
“我查过你的背景。”祁寒归说,“你的入职记录是七年前,推荐人是祁老太太。但我问过她,她说她不记得你了。”
陆修彦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一个不记得的人,为什么要推荐?”祁寒归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,一层一层地剥开陆修彦脸上的平静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。
陆修彦看着祁寒归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,没有试探,甚至没有防备。
只有一种很纯粹的、很认真的困惑。
像一个丢了东西的人,在拼命回想最后一个见到那件东西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——
那件东西就在他眼前。
“祁总。”陆修彦开口了,声音稳得不像话,“我只是您的特助。您不需要记得我,我只需要把工作做好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祁寒归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陆修彦以为他会继续追问。
但他没有。
祁寒归靠回沙发里,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他说。
陆修彦站起来,拿起文件夹,转身走向门口。
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,身后传来祁寒归的声音。
很轻,轻到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LXY,到底是什么?”
陆修彦的手停在门把手上。
没有回头。
“您摘下来的那枚戒指,内壁刻着三个字母。”祁寒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问过所有人,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”
陆修彦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。
他的左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。
那里曾经有一枚素戒。
祁寒归不记得那枚戒指是他送的。
不记得他送戒指那天,说的是“祁总,二十四岁生日快乐”。
不记得他戴了七年,从来没有摘下来过。
“祁总。”陆修彦的声音很轻,“那枚戒指,是您自己的。您想不起来的事,没有人能替您想起来。”
他打开了门。
“包括我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陆修彦靠在走廊的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左肩疼得他额头冒汗。
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走廊尽头,护士站的灯光白得刺眼。
他睁开眼,一步一步走向电梯。
没有回头。
病房里,祁寒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手里捏着那枚素戒。
LXY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。
忽然,他把戒指凑近了一些。
内壁除了三个字母,还有一个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刻痕——
一个日期。
七年前的某一天。
那不是他的生日。
那是谁的日子?
祁寒归想不起来。
但他把戒指攥在了手心里,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