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修彦换了一款咖啡豆。
中度烘焙,产地埃塞俄比亚。香气比哥伦比亚那款更柔和,酸度更低,入口有一点点果香,尾韵干净。
他试了三杯。
第一杯太淡,第二杯水温高了半度,第三杯——刚好。
他把第三杯倒进祁寒归的杯子里,放在桌角。右手边偏上,离鼠标十五厘米。
然后退回自己的工位,等着那扇玻璃门打开。
九点零三分,祁寒归到了。
和昨天一样,黑色西装,面无表情,目光扫过走廊时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。
经过陆修彦工位的时候,他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不是停,是那种几乎不可察觉的、半拍的迟疑。
然后他推门进了办公室。
门没有关。
陆修彦看着那扇半开的玻璃门,愣了一下。
昨天是关着的。
今天……
他没有让自己多想,低下头继续处理邮件。
十分钟后,他听见办公室里传来咖啡杯放在桌上的声音。
没有别的动静。
没有皱眉,没有叫人,没有把杯子推到一边。
陆修彦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放在键盘上,但一个字都没打。
他在等。
等祁寒归说一句话,或者什么都不说。
等了五分钟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呼出一口气,继续回邮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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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一点,祁寒归从办公室走出来。
“下午去一趟城东的仓库,年中的盘点报告有问题。”
陆修彦立刻站起来:“好,我安排车。几点?”
“一点半。”
“需要准备什么材料?”
“去年的对比数据。”祁寒归看着他,“你知道在哪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陆修彦点了下头:“知道。”
他确实知道。去年的年中盘点报告,是他做的。存放路径是他建的,备份在他私人硬盘里,纸质版在档案柜第三排第七个文件夹。
但祁寒归说“你知道在哪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试探,没有疑惑,而是一种很自然的、理所当然的笃定。
好像他从来没有失忆过。
好像陆修彦还是那个和他共生了七年的陆修彦。
陆修彦站在原地,看着祁寒归转身回办公室。
那扇玻璃门没有关。
他站了两秒,然后坐下来,打开文件夹,调出一年前的报告。
数据很完整,他甚至记得去年这个时候祁寒归在报告上批注了什么——“周转率偏低,查三号库。”
三号库的问题后来解决了。
祁寒归当时说了一句“做得不错”。
那是他第一次夸陆修彦。
陆修彦把那份报告打印出来,装订好,放在下午要带走的文件袋里。
手指碰到文件袋的时候,他看见自己左手虎口上的疤。
七年前,祁寒归在厨房煮泡面,锅翻了,他伸手去挡,滚烫的面汤浇在手背上。
祁寒归当时说:“你是不是傻?”
然后拽着他去冲冷水,冲了十五分钟。
十五分钟里,祁寒归一句话都没说,但手一直没松开。
后来那块疤就留下了。
陆修彦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了那块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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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一点半,车停在公司门口。
陆修彦拉开后座车门,祁寒归坐进去。
然后陆修彦绕到副驾驶——以前他坐后座,和祁寒归并排。现在他选副驾驶,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。
祁寒归看了一眼那个空位,没有说什么。
车开动了。
路上很安静,司机不说话,祁寒归在看手机,陆修彦在看窗外。
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,陆修彦忽然想起那束白色洋桔梗。
姜念送的。
他昨晚浇了水,放在窗台上,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,开了两朵新的。
“陆修彦。”
后座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。
“在。”
“你的左肩,到底怎么伤的?”
陆修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祁寒归。祁寒归没有看他,仍然在看手机,语气像是随口一问。
“意外。”陆修彦说。
“什么意外?”
“走路摔的。”
后座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把我当傻子?”祁寒归的声音不高,但那个语气——不是生气,是不信。
陆修彦没接话。
他知道祁寒归不会信。走路摔的,摔到左肩胛骨刀伤。这个谎话太拙劣了。
但他没有更好的答案。
说真话?说“我替你挡了一刀”?然后呢?祁寒归会愧疚,会追问,会查。查到那天晚上的事,查到沈吟舟的U盘,查到陆家和祁家的旧账。
陆修彦还没有准备好。
不是怕真相被揭开。
是怕祁寒归知道真相之后,看他的眼神从“陌生”变成“亏欠”。
他不要亏欠。
“陆修彦。”祁寒归又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躲什么?”
陆修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。
“没有躲。祁总多虑了。”
祁寒归没有再问。
但车里的气氛变了。安静得有些紧,像一根弦被慢慢拉紧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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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东仓库在一工业园区里,周围都是物流公司和汽修店。
祁寒归下车的时候,仓库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姓刘,看见祁寒归就笑成了一朵花。
“祁总,您亲自来,真是——”
“报告。”祁寒归打断他,语气冷淡,“盘亏的三个批次,给我看实物。”
刘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,赶紧带路。
陆修彦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文件夹和手电筒。
仓库很大,货架有五六米高,空气里弥漫着纸箱和灰尘的味道。祁寒归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刘经理小跑着追。
陆修彦走在最后,左肩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开始隐隐作痛。
但他没吭声。
到了三号库,祁寒归停下来,看了一眼货架上的标签。
“这批货的入库时间是去年十一月,盘点报告上说少了十二箱。实物在哪里?”
刘经理擦了擦汗:“这……可能是系统录入错误,我们后来查了,其实没少……”
“没少?”祁寒归转过头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刀,“你年中报盘亏,年底报盘盈,明年审计来了你打算怎么解释?”
刘经理的脸白了。
陆修彦翻开文件夹,找到那页数据,递过去。
祁寒归接过去看了一眼。
“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,这个库位的出入库记录对不上。不是因为丢货,是因为入库时贴错了标签,货在四号库。”陆修彦的声音平稳,像是在念一份报告,“四号库C区第三排,你让人去找。”
刘经理愣了,赶紧叫人去查。
十分钟后,对讲机里传来声音:“找到了,在四号库C区。”
刘经理的脸从白变红,连声道歉。
祁寒归没理他,转头看了陆修彦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不是感谢,不是满意。
是那种——你又一次证明了你比我以为的还要了解我的一切。
“走了。”祁寒归说。
走出仓库的时候,外面起风了,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落叶。
陆修彦眯了一下眼睛,左肩被风吹得生疼。
祁寒归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,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陆修彦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他问。
“什么?”
“货在四号库。”
陆修彦想了想:“去年您让我复核全年的盘点数据,我把每一个异常库位都背下来了。”
“背下来了?”
“嗯。”
祁寒归终于回过头看着他。
风把他的领带吹歪了一点,他没有去理。
“你背这些东西,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陆修彦说,“您随时会问。”
祁寒归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陆修彦没有预料到的动作——
他走过来,把陆修彦左肩上被风吹开的衣领拢了一下。
动作很快,快到几乎可以解释为“顺手”。
但陆修彦感觉到了。
那只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,很轻,轻到像怕弄疼什么。
然后祁寒归收回手,转身走向车子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,声音和平时一样冷。
陆修彦站在原地,左肩还残留着那人手指的温度。
隔着一层衬衫和外套,那个温度本来应该感觉不到。
但他感觉到了。
很烫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回程的路上,祁寒归没有说话。
陆修彦也没有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后视镜里,祁寒归一直在看窗外。
而窗外经过的,是他们来时的路。
陆修彦不知道祁寒归在看什么。
也许是风景。
也许是在找什么。
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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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公司已经快五点了。
陆修彦把仓库的事整理成报告,发给财务部和审计部。
做完这些,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左肩疼得有点厉害,可能是今天在仓库里走了太久,又吹了风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止痛药,干咽了一粒。
药片卡在喉咙里,苦得他皱了一下眉。
他喝了一大口水,把苦味压下去。
手机震了。
姜念:【今天怎么样?】
陆修彦看了一眼祁寒归办公室的方向。门还是开着的,祁寒归坐在里面打电话,声音隐约传出来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很冷,应该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。
他打字:【他今天关了一天的门。】
发出去之后觉得不对,又删了。
重新打:【还好。】
发完他把手机放下,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就在这时,祁寒归出现在办公室门口。
“你住哪?”他问。
陆修彦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城西。”
“具体。”
“……祁总,您问这个做什么?”
祁寒归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
“你今天在仓库里,左肩一直在疼。”他说,“城西很远,你每天坐地铁上下班,来回要两个小时。你的伤还没好。”
陆修彦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问你有没有事。”祁寒归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来,“我在问你住哪。你说了,我让人安排车接你。”
陆修彦抬起头,看着祁寒归。
灯光下,祁寒归的脸和七年前没什么太大变化。只是眉尾那道疤浅了一些,眼角的线条硬了一些。
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变了。
不是以前的冷漠,不是现在的陌生。
而是一种陆修彦从来没有见过的——
笨拙的、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、甚至可能连祁寒归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意。
“祁总。”陆修彦的声音很轻,“您不需要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不需要因为觉得欠我什么,就对我好。”
祁寒归的眉心猛地皱了一下。
“谁说我欠你?”
陆修彦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祁寒归,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。
“陆修彦,你听好了。”祁寒归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我不记得你,这是事实。但我不喜欢欠任何人。你受了伤,每天挤两个小时地铁来上班,你的工作无可挑剔——这些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因为亏欠。是因为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陆修彦等了两秒。
那两秒里,他几乎以为祁寒归会说出那句话。
但祁寒归只是转过身,走回了办公室。
玻璃门没有关。
陆修彦站在原地,听见祁寒归在里面说了一句——
“明天早上,车在楼下等你。”
不是商量。是命令。
和七年前那句“留下”一样。
陆修彦低下头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他走了。
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风比下午更大了。
他站在台阶上,抬起头。
天上有几颗星星,不多,但很亮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往地铁站走去。
明天早上,车会在楼下等。
但他不会上。
不是不想。
是怕自己一上去,就再也下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