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修彦没有上那辆车。
第二天早上,他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,走到地铁站,刷卡进站,站台上人不多。他找了个角落站着,左肩今天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还是隐隐作痛。
地铁来了,他走进去,拉好吊环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助理的消息:【陆先生,车在您楼下等了十五分钟,您没下来。】
陆修彦打了两个字:【谢谢。】
然后他看了一眼司机发来的消息:“陆先生,我在楼下,灰色GL8,车牌尾号37。”
他没有回复。
地铁开动了,窗外的隧道壁一帧一帧地往后跑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闭上眼睛。
到公司的时候,他比平时晚了十分钟。
祁寒归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。
那扇玻璃门关着。
陆修彦在工位坐下来,打开电脑,看见祁寒归的咖啡杯还在桌角——昨天那杯已经凉了,他没有倒掉。
陆修彦站起来,推门进去。
“祁总,早。”
祁寒归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生气,不是冷漠,更像是一种被压下去的不悦。
“你今天迟到了。”祁寒归说。
“地铁晚了一班。”陆修彦端起那个凉透的咖啡杯,“我重新给您换一杯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祁寒归的声音很平,“你坐下。”
陆修彦端着杯子站在那里,停了一下,还是把杯子放下了,在祁寒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办公室里的光线很好,阳光从右边照进来,落在祁寒归的肩上。他的衬衫是深蓝色的,领口没有系最上面那颗扣子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
陆修彦移开了视线。
“那辆车你没上。”祁寒归说,不是问句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祁总,我不需要专车接送。”陆修彦的声音很稳,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祁寒归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陆修彦微微偏头:“故意什么?”
“故意跟我保持距离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瞬。
陆修彦看着祁寒归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困惑、有不耐烦,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祁总。”陆修彦说,“您想多了。我只是习惯了自己上下班。”
“习惯?”祁寒归重复了这两个字,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味道,“你跟我七年,是习惯坐地铁,还是习惯没有人接你?”
陆修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这句话,祁寒归说得无意。
但他听得有心。
七年来,确实没有人接过他。他永远是那个安排别人行程、调度别人车辆、规划别人路线的人。他把自己放在一个“不需要被照顾”的位置上,放了七年。
现在祁寒归忽然说要接他,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份好意。
甚至不确定这份好意是不是真的。
“祁总,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先出去了。”陆修彦站起来。
“我让你走了吗?”
陆修彦站在那里,没有动,也没有坐回去。
祁寒归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。
“陆修彦,我问你一件事,你老实回答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你对我,有没有什么隐瞒?”
陆修彦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祁寒归的目光猛地一缩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很多。”陆修彦的声音很轻,“但那些事,不是您现在需要知道的。”
祁寒归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攥紧。
“什么叫不是我现在需要知道的?”
“因为您不记得了。”陆修彦看着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您忘了很多东西。如果我告诉您,您会把它当成‘事实’接受,而不是‘记忆’。这是两回事。”
祁寒归的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你是在保护我,还是在保护你自己?”
陆修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垂下眼睛,安静地站了两秒,然后说:“祁总,咖啡要凉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玻璃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他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被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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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沈吟舟来了公司。
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经过陆修彦工位的时候,把纸袋放在桌上。
“给你的。”沈吟舟说,“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的止痛贴,对肩伤效果好。”
陆修彦看了一眼纸袋,没有推辞:“谢谢。”
“他在里面?”
“嗯。”
沈吟舟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玻璃门,笑了一下:“他以前从来不关门的。”
陆修彦没接话。
沈吟舟推门进去了。
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
陆修彦没有刻意去听他们在说什么,但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飘出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祁寒归的声音。
“路过,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沈吟舟的声音很随意。
“坐。”
然后是短暂的沉默。
“你那个特助,”沈吟舟开口了,“他住哪你知道吗?”
陆修彦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“不知道。”祁寒归说,“他不肯说。”
“你问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不需要。”
沈吟舟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有一点无奈:“他不肯说,你就查不到?”
“我不想查。”祁寒归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他不愿意让我知道,我就不知道。”
陆修彦坐在门外,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手指轻轻收紧了。
祁寒归不想查。
以前那个祁寒归,想知道什么就会查什么,不问当事人,不经过允许,直接用手段把答案翻出来。
现在他说——“他不想让我知道,我就不知道。”
陆修彦低下头,看着键盘上自己的手指。
它们停在J键和F键上,没有动。
“那你就不好奇?”沈吟舟问。
“好奇。”祁寒归说,“但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逼他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沈吟舟说了一句让陆修彦心跳加速的话。
“祁寒归,你有没有想过,你之所以对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不是因为他在你身边待了七年,而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什么?”
沈吟舟没有说完。
“你自己想吧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走了。止痛贴我给你放桌上了,不是你用的,是你那个特助用的。他左肩还没好。”
沈吟舟推门出来的时候,看了陆修彦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话,但他没有说。
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陆修彦没受伤的那边肩膀,然后走了。
陆修彦坐在工位上,看着沈吟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袋。
止痛贴。
日本产的。
沈吟舟说他路过。
骗人的。
他是特意来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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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班的时候,陆修彦收拾好东西,站起来。
办公室的门还关着。
他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祁寒归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的电脑还亮着,手里捏着一支笔。桌上的文件摊了一片,看起来今天加了很久的班。
“祁总,我先走了。”陆修彦说。
祁寒归抬起头看着他。
今天的夕阳很红,从落地窗涌进来,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橙红色。祁寒归坐在那片光里,脸上的线条被柔化了很多,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祁寒归说。
他站起来,绕到办公桌前面,靠在桌沿上,双手插在裤袋里。
“陆修彦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问你一个问题,你不用回答,但你要听。”
陆修彦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“我今天想了一整天。”祁寒归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从医院醒来之后,什么都不记得。所有的人、所有的事,都是别人告诉我的。这个人是谁,那个人是什么关系,我像在背一份简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你不是。”
陆修彦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。
“你不告诉我你是谁,不告诉我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,不告诉我你左肩到底是怎么伤的。你什么都不说。”祁寒归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,“奇怪的是,我不觉得你在骗我。”
陆修彦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觉得,”祁寒归的声音更轻了,“你在等什么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。
夕阳的光在一点一点地退,从祁寒归的肩膀退到他的手臂,然后退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。
那枚素戒,在他无名指上,折射出最后一点光。
陆修彦看着那枚戒指,看了两秒。
“祁总,您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陆修彦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“等您自己想起来。”
他走了。
祁寒归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,夕阳的光已经完全退去了。房间里暗下来,只剩下电脑屏幕的蓝光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戒指。
LXY。
他把它摘下来,又戴上去。
摘下来,又戴上去。
反复了很多遍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查一下陆修彦的住址。不要让他知道。】
消息发出去之后,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最后他删掉了。
又重新打了一行。
【不用查了。】
他把手机扔在桌上,靠进椅背里,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里反复出现的,是陆修彦刚才站在门口的背影。
那个人的左肩微微沉着,像是永远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祁寒归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他忽然很想帮他把那个东西拿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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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,老小区,六楼。
陆修彦回到家,换了鞋,把沈吟舟送的止痛贴拿出来看了看。日文说明书,他看不太懂,但图示很清楚——贴在肩关节后方,每次不超过八小时。
他撕开一片,对着镜子贴在左肩上。
凉的。
凉意渗进皮肤里,肩上的酸胀感慢慢缓解了一些。
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。
左肩上贴着一块肉色的贴片,锁骨下面的淤青散了大半,但还是能看出一点青紫色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衣服拉上去,走出浴室。
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子,嫩绿色,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他走过去,摸了摸叶子。
手机震了。
姜念:【今天沈吟舟去公司了?】
陆修彦:【嗯。送止痛贴。】
姜念:【他倒是挺会做人。】
陆修彦没回这条。过了一会儿,姜念又发了一条。
【祁寒归今天怎么样?】
陆修彦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【他问我是不是在等什么。】
姜念秒回:【你怎么说?】
陆修彦:【我说等他想起来。】
姜念发了一长串省略号,然后是一句:【陆修彦,你是不是傻?他要是永远想不起来呢?】
陆修彦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楼上的小孩又开始练琴了,这次弹的是一首完整的曲子,虽然还有些磕磕绊绊,但比昨天好了很多。
他打字。
【那我就等永远。】
发完之后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在沙发上躺下来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一条,从东墙到西墙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他盯着那条裂缝,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沈吟舟没有说完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对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不是因为他在你身边待了七年,而是因为……”
因为什么?
沈吟舟没有说。
但陆修彦知道答案。
因为那个人是祁寒归。
因为从十七岁那个雨夜开始,他的人生就只有两个选项——
在祁寒归身边,或者不在。
不在的那一边,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。
不是不敢。
是不想。
但现在,不在的那一边,他已经在住了。
六楼,没有电梯,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楼上有一个练琴的小孩。
这就是没有祁寒归的生活。
不坏。
只是有点安静。
陆修彦把毯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楼上的琴声停了。
整栋楼都安静了。
他在黑暗中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。
很慢,很稳。
像是在说——
还活着。
还能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