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修彦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屏幕上是一串没有保存的号码,但他背得出来——祁寒归的私人手机,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他犹豫了两秒,接了。
“喂?”
那边没有声音。
陆修彦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:“祁总?”
还是没有声音。但背景里有风,很大的风,呼呼地灌进话筒。
“……你在哪?”祁寒归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。
陆修彦的心跳快了一拍:“我在家。您怎么了?”
“你家在哪?”
陆修彦顿住了。
“祁总,现在凌晨两点——”
“我问你家在哪。”祁寒归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,“你告诉我,或者我自己找。”
陆修彦听见话筒里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祁寒归不在家。他在外面,在某个地方,在凌晨两点的风里。
“您喝酒了?”陆修彦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在哪儿?”
“你先告诉我你在哪。”
陆修彦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城西,翠屏路,老纺机厂家属院。”
“几号楼?”
“六号。六楼。”
“等着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修彦坐在床上,拿着手机,愣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掀开被子,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,走到窗前往下看。
楼下很暗,路灯坏了两盏,只有小区门口那盏还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和几棵老槐树。
没有人。
他回到客厅,把灯打开,烧了一壶水。
水烧开的时候,他听见楼下传来引擎的声音。
很轻,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又走到窗前。
楼下多了一辆车。黑色的,在路灯下看不清型号,但那个轮廓——他见过无数次。
祁寒归的车。
车门开了,一个人从驾驶座走出来。
穿着黑色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没有穿外套。
他站在车旁,抬起头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祁寒归的脸色很白,眼下一片乌青。他眯着眼睛看向六楼,看见了窗口亮着的灯,也看见了窗前站着的人。
两个人隔着六层楼对视。
陆修彦的手搭在窗框上,没有动。
祁寒归也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站在楼下,站在凌晨两点的风里,仰着头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、但一直没有倒的树。
陆修彦看了他几秒,然后转身拿起钥匙,下楼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,他摸着墙走下去,左肩在黑暗里撞了一下墙,疼得他嘶了一声,但没有停。
六楼到一楼,七十二级台阶。
他用了不到一分钟。
推开单元门的时候,风迎面扑来,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寒意,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祁寒归还站在原地。
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。
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向东,一个向西,在地上几乎碰不到一起。
“您怎么来了?”陆修彦问。
祁寒归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他的眼睛很红,不是哭过的那种红,是长时间没有睡觉、又在风里吹了很久的那种红。
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祁寒归说。
陆修彦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什么梦?”
祁寒归沉默了几秒。
“梦里有人替我挡了一刀。”
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,吹起陆修彦外套的衣角。
“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,”祁寒归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我喊了一个名字。”
他看着陆修彦。
路灯下,陆修彦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中。
“LXY。”祁寒归说,“我喊的是三个字母。”
陆修彦没有说话。
“那三个字母,是你名字的缩写。”祁寒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很轻微,轻微到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夜里,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。
“你告诉我,”祁寒归往前走了一步,“那个人是不是你?”
陆修彦站在原地,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。
五步。
三步。
一步。
祁寒归在他面前停下来,低下头看着他。
这么近的距离,陆修彦能看见他衬衫领口被风吹乱的样子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,没有任何酒气。
他真的没有喝酒。
他是清醒着从梦里醒过来,然后开车穿过半个城市,来找一个被他忘了的人。
“是您记错了。”陆修彦说。
祁寒归的目光猛地一缩。
“陆修彦——”
“梦里的事,不一定是真的。”陆修彦的声音很轻,轻到风一吹就散了,“您现在应该回去休息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我送您上车。”
祁寒归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看着陆修彦,像在看一个永远看不懂的谜题。
“你为什么不肯承认?”祁寒归问。
陆修彦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困惑,有不甘,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、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。
“祁总。”陆修彦说,“您连我是谁都记不得了,就算我承认了,您信吗?”
祁寒归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您会信的是您自己想起来的事。不是别人告诉您的。”陆修彦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“所以我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您不用做梦,也能想起那个名字。”
风又大了一些,把路边的槐树吹得哗哗作响。
祁寒归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慢慢攥成了拳头。
“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?”
陆修彦看着他。
这个问题,姜念也问过。
他的答案和昨天一样。
“那我就等永远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向那辆车,拉开驾驶座的门。
“上车吧,我送您回去。”他说。
祁寒归站在原地,看了他几秒,然后走过来,坐进副驾驶。
陆修彦发动了车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。
凌晨两点的城市,路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。红绿灯孤零零地变换着颜色,整条街只有一个路口还亮着灯。
祁寒归靠在座椅上,侧着头看着窗外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?”他忽然问。
“十八岁。”陆修彦说,“您让我学的。”
“我让你学的?”
“嗯。您说,您的司机必须是最好的。”
祁寒归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事很多。”
“是。”陆修彦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,淡到几乎听不出来,“您的事一直很多。”
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,红灯。
陆修彦握着方向盘,目光看着前方。
祁寒归转过头看着他。
车内的光线很暗,只有仪表盘和路灯的光交替着落在陆修彦的脸上。
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,鼻梁高挺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他的左肩微微沉着,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,但虎口那块疤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。
祁寒归忽然觉得,这个画面他很熟悉。
好像在很多个夜里,他都见过这个画面。
在副驾驶上,侧过头,看见同一个人在开车。
但他说不出那些夜里的自己,是什么样的心情。
“陆修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,坐在副驾驶上,都在想什么?”
陆修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顿了一下。
绿灯亮了。
他踩下油门,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。
“您以前不坐副驾驶。”陆修彦说。
“我坐哪?”
“后座。”
祁寒归愣了一下。
“那谁开车?”
“司机。”
“那你呢?”
陆修彦没有回答。
但祁寒归忽然明白了。
他坐后座,陆修彦不坐副驾驶。那么陆修彦坐在哪里?
坐在他身边。
和他并排,在后座。
那个空出来的副驾驶,从来不是为陆修彦准备的——
因为他从来不在那里。
他在祁寒归身边。
七年。
始终如一。
祁寒归的手无意识地摸上了无名指上的戒指。
LXY。
他把戒指转了一圈,内壁的刻痕摩擦着皮肤。
“到了。”陆修彦把车停在祁寒归的公寓楼下。
不是祁家老宅,是公司附近那栋公寓。他上次说“搬到公司附近”的时候,祁寒归还没失忆,还没来记得及搬。
陆修彦不知道祁寒归为什么住在这里。也许是因为老宅太大了,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。
他没有问。
“晚安,祁总。”陆修彦说。
祁寒归没有下车。
他坐在副驾驶上,手搭在门把手上,但没有推开。
“你刚才说,你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等的可能不是我想起来。”
陆修彦转过头看着他。
车里的光线很暗,祁寒归的脸只有一半被路灯照着,另一半在阴影里。
“那你觉得我在等什么?”陆修彦问。
祁寒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陆修彦的左肩。
隔着外套,隔着衬衫,隔着那块还没愈合的伤口。
他的手指很凉,但落上去的力道很轻,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“你在等我说,”祁寒归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因为我记得你,而是因为就算我不记得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车门被推开了,冷风灌进来。
祁寒归下了车,关上车门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寓大楼。
陆修彦一个人坐在车里,手还搭在方向盘上。
祁寒归刚才碰过他左肩的那只手,还没有收回来。
那三个没有说完的字,悬在凌晨的空气里,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。
陆修彦闭上眼睛,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。
方向盘是凉的。
他的额头也是凉的。
但左肩上,那个人手指触碰过的地方,是烫的。
烫得他想哭。
但他没有哭。
他发动车子,掉头,开回城西。
凌晨三点,他把车停在祁寒归的车位上,拿了钥匙,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楼上的小孩还没有开始练琴。
陆修彦躺回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他在想。
祁寒归没有说完的那句话,是什么?
“就算我不记得——”
就算我不记得什么?
就算我不记得你,我也……
陆修彦没有把这个句子补全。
他怕自己补对了。
更怕自己补错了。
他把毯子蒙在头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地亮了。
新的一天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
但今天和昨天不一样。
因为今天,祁寒归说过——
“你在等我说。”
不是“等我想起来”,是“等我说”。
陆修彦把脸埋进毯子里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——
终于被看见的委屈。
他等了七年。
祁寒归终于看见了他在等。
但看见的人,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等了。
不记得也好。
不记得,他说出来的那些话,才不是因为愧疚。
是因为他自己想说。
陆修彦闭上眼睛。
天亮之前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人替他挡了一刀。
他喊了一个名字。
三个字母。
LXY。
和祁寒归做的一模一样的梦。
但梦里的他,是那个倒下去的人。
而喊出那个名字的声音,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像是有人在叫他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