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修彦到公司的时候,祁寒归已经在了。
那扇玻璃门开着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咖啡,看着陆修彦从电梯里走出来。咖啡是新的,中度烘焙,埃塞俄比亚,桌角那杯还在,但他手里端着另一杯。
陆修彦走到工位前,放下包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祁总,早。”
祁寒归没有说早。他端着咖啡,靠在门框上,目光从陆修彦的脸上慢慢滑到他的左肩,又滑回来。
“昨晚几点到家的?”他问。
“快四点。”
“怎么回去的?”
“打车。”
祁寒归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回办公室,把那杯咖啡放在桌角。门没有关。
陆修彦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有一封未读邮件,凌晨两点十七分发来的——他下楼去见祁寒归之前收到的。发件人是沈吟舟,没有正文,只有一个附件。
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,长度四十七秒。
陆修彦看着那个文件名,手指悬在鼠标上方,没有点开。他听过。那是父亲的录音。他不需要再听一遍。但他知道沈吟舟为什么发——因为沈吟舟在提醒他,有些事不能一直等。
他把邮件标记为未读,没有删除。
上午的会开得很顺。祁寒归的状态比前两天好,说话不拖沓,决策也干脆。他看陆修彦的眼神恢复了一种奇怪的平衡——不是陌生,也不是熟悉,而是一种“我正在努力理解你”的认真。
散会的时候,祁寒归叫住了他。
“中午一起吃饭。”
不是问句。
陆修彦看了他一眼:“您有约。”
“推了。”
“是和陈总的——”
“我说推了。”
陆修彦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他回到工位,给陈总的秘书发了消息,道歉,改期,附上了三个备选时间。对方回复很快,语气不算高兴,但也没有为难。
十二点整,祁寒归从办公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外套。
“走。”
陆修彦站起来,拿起自己的手机。他不知道祁寒归要去哪里吃,也没有问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,祁寒归按了负一层。
“开车。”他说。
陆修彦接过钥匙,坐进驾驶座。祁寒归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了进去。不是后座。陆修彦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发动了车。
“去哪?”他问。
“你平时吃什么,就去哪。”
陆修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。“我平时吃食堂。”
“那就去食堂。”
陆修彦沉默了两秒,把车开出了车库。祁寒归说的食堂,不是祁氏大厦的员工餐厅——他从来不在那里吃饭,不是因为架子大,是因为去了所有人都吃不好。陆修彦把车开到公司附近一条巷子里,停在了一家面馆门口。
店面不大,门头有些旧,但玻璃擦得很干净。饭点刚过,店里只有两桌客人。
陆修彦解开安全带:“这家可以吗?”
祁寒归看了一眼面馆的招牌,没有说话,推门下了车。
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看见陆修彦就笑了:“小陆来啦?今天吃啥?”
“老样子。”陆修彦说,然后看向祁寒归,“您吃什么?”
祁寒归翻了翻菜单,合上了。“和他一样。”
老板看了祁寒归一眼,没有多问,转身进了后厨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祁寒归看着碗里的东西——汤底清亮,面条细而劲道,上面铺着一层牛肉、一把香菜、一勺辣椒油。他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,停了一下,又吃了第二口。
“你在外面都吃这个?”他问。
“大部分时候。”
“七年?”
“七年。”
祁寒归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“我以前没带你去吃过别的地方?”
陆修彦低着头吃面,语气很淡。“您以前不跟我吃饭。”
祁寒归的眉心猛地皱了一下。他不记得,但他能想象——自己坐在某张桌子后面,而陆修彦站在几步之外,等着他吃完,收走文件,安排下一件事。七年的午餐,都是这样的。
他忽然觉得嘴里那口面,没什么味道了。
“陆修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用躲。”
陆修彦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我以前怎么对你,我不记得了。”祁寒归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从现在开始,你可以坐我对面。”
陆修彦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但他没有站起来。他坐在祁寒归对面,把那碗面吃完了。
下午的工作照常。祁寒归开会、签文件、打电话,陆修彦在外面处理邮件、安排行程、回复消息。和以前的每一天一样。但有一样东西变了。
那扇玻璃门没有再关上。
整整一个下午,它都开着。
陆修彦偶尔抬起头,能看见祁寒归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侧脸,低着头看文件,眉心微蹙,手指转着笔。和以前一样。什么都和以前一样。又什么都不一样。
下班前,助理来送文件,看见那扇开着的门,愣了一下,悄悄问陆修彦:“祁总今天心情很好?”
陆修彦想了想:“没有。”
“那门怎么开了?”
陆修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。
五点半,陆修彦开始收拾东西。祁寒归从办公室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车钥匙。
“送你。”
陆修彦看了他一眼:“不用,我坐地铁——”
“我说送你。”
陆修彦站在那里,看着祁寒归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,没有不耐烦,只有一种很固执的、不肯让步的认真。
“祁总,您不顺路。”
“谁说我不顺路?”
陆修彦张了张嘴,没有说下去。因为祁寒归已经把车钥匙递过来了。
“你开。送到之后,你打车回去,车放你那,明天开回来。”
这个安排,周密得不像临时起意。祁寒归今天中午说“一起吃饭”的时候,就已经想好了。陆修彦接过钥匙,没有说话。
车开到翠屏路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老纺机厂家属院的路灯还是那几盏,坏了两盏,亮着的那盏照着六号楼的单元门。陆修彦把车停在楼下,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祁寒归没有动。他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看着六楼亮着灯的窗户,看着单元门口那辆歪歪扭扭停着的自行车。
“你就住这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没有电梯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左肩还没好,每天爬六楼?”
陆修彦没有回答。祁寒归转过头看着他,车里的光线很暗,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两个人中间。
“我给你换个地方。”祁寒归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陆修彦——”
“祁总。”陆修彦的声音很轻,“您不用觉得我可怜。”
“我没有觉得你可怜。”祁寒归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只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他看着陆修彦,看了很久。
“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爬六楼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到像是不小心说出来的。说出来之后,祁寒归自己愣了一下,好像也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个。
陆修彦看着他。
那一刻,他忽然很想问——你知不知道,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。那一年我发烧,你半夜开车送我去医院,我靠在副驾驶上迷迷糊糊的,你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。后来我问你,你说没什么。
但护士告诉我,你对医生说——“他怕疼,轻一点。”
你从来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。但我记得。每一句都记得。
“祁总。”陆修彦说,“我到家了。您也早点回去。”
他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走了两步,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。祁寒归也下来了。他站在车旁,看着陆修彦的背影。
“陆修彦。”
陆修彦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早上,我在这等你。”
陆修彦的手插在口袋里,攥紧了又松开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走进了单元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今天修好了,一层的灯亮了,二层的灯亮了,三层四层五层六层,每一层都亮了。他走到六楼,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。
祁寒归还站在楼下,仰着头,看着六楼这扇窗。
陆修彦没有开灯。他就站在黑暗里,看着楼下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。
两个人隔着六层楼,隔着坏掉的路灯和秋天的夜风,就这么看着对方。
过了很久,祁寒归转身,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车子发动了,但没有立刻走。它停在原地,引擎低低地响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陆修彦知道他在等什么。他在等六楼的灯亮起来。
陆修彦站在黑暗里,没有动。
他不能亮灯。因为灯一亮,祁寒归就会走。灯不亮,他就会等。陆修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是舍不得让他走,还是不忍心让他等。
过了很久,引擎声终于远了。车子开走了。陆修彦打开灯,走到窗前,看见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巷口。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祁寒归的消息:【明天别坐地铁。】
陆修彦看着那行字,打了两个字:【好的。】
发完之后,他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字:【您开车慢点。】
消息发出去,对面没有回复。但三分钟后,祁寒归发了一张照片——是仪表盘,车速六十,安全。陆修彦看着那张照片,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给绿萝浇了水。楼上的小孩今天没有练琴,整栋楼很安静,安静得他能听见风把槐树叶子吹落的声音。
一片一片,落在楼下那辆车刚才停过的地方。
陆修彦靠着窗台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了今天中午,祁寒归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可以坐我对面。”
七年了。他终于从“站在身后”,变成了“坐在对面”。
不是因为他想起来了。是因为他看见了。
看见陆修彦是一个人,不是一个工具,不是一件好用的东西,不是一个随叫随到的特助。是一个人。一个会受伤、会累、会一个人爬六楼的人。
陆修彦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窗外的风,大了一些。
但今晚,好像没有昨晚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