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,陆修彦推开单元门,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上。
祁寒归靠在驾驶座里,闭着眼睛。车窗开了一条缝,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动。
陆修彦站在车外,没有立刻拉开车门。他看着祁寒归的侧脸——眼下那片乌青比昨天更深了。他没有睡好。也许根本就没睡。
陆修彦敲了敲车窗。祁寒归睁开眼,看见他,按下了解锁键。
陆修彦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里暖气开着,座椅加热也是开着的。副驾驶的座椅被调到了一个不会让左肩受力的角度,安全带卡扣也换了一个方向,不会硌到肩膀。
祁寒归做的。在他来之前。
“你几点来的?”陆修彦问。
祁寒归没有回答,发动了车。“系好安全带。”
陆修彦系上安全带,那种从左边拉过来的系法,左肩不需要用力。座椅的角度和安全带的方向,都是为他调好的。
“祁总,你几点来的?”陆修彦又问了一遍。
祁寒归把车开出小区,过了几秒才说:“六点半。”
六点半。陆修彦七点二十下楼。他在楼下等了将近五十分钟,没有催过一条消息,没有打过一个电话。就那么靠在驾驶座里,闭着眼睛等。
陆修彦看着窗外,没有说话。他的左肩今天不怎么疼,但胸口有一个地方,闷闷的,说不上是酸还是胀。
车在公司车库停好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镜面的墙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——祁寒归站在前面半步,陆修彦在他右后方。和以前一样的位置。
但祁寒归忽然往后退了半步。不多不少,刚好和陆修彦并排。
电梯到了,门开了。祁寒归先走出去,陆修彦跟在后面。但这次,不是“跟”。是两个人,并排,走在那条走廊上。
陆修彦的工位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杯子。白色的陶瓷杯,不是办公室统一发的那种,是另一个——杯壁上印着一行很小的字,陆修彦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也有好好喝水。”
他愣了一下,看向祁寒归的办公室。祁寒归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低着头看文件,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但那扇玻璃门,是开着的。
陆修彦拿着那个杯子,站了几秒。然后他去茶水间接了温水,端回来,放在桌上。杯子旁边就是祁寒归平时放咖啡的位置。以前他的桌上什么都没有。现在有了一个杯子,杯壁上写着一句像是哄小孩的话。
他没有问是谁放的。整个公司,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。但那个人,不记得他。
陆修彦看着那个杯子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不是好笑。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、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之后,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的、有点笨拙的笑。
他没有笑。他坐下来,开始工作。
上午十点,祁寒归从办公室走出来。“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陆修彦站起来:“哪里?”
“商场。”
“……商场?”
祁寒归没有解释,拿起车钥匙走了出去。陆修彦只好跟上。
车开到了市中心一家商场。祁寒归径直走进一家家居用品店,在杯子的货架前停下来。他拿起一个杯子看了看,放下,又拿起另一个。灰色的,磨砂质感,和陆修彦桌上那个白色的是同一系列。
他看了两秒,放进购物篮里。然后又拿了一个。一灰一白。
结账的时候,陆修彦站在旁边,看着收银员把两个杯子装进袋子。祁寒归接过袋子,递给他一个。
“你的。”
陆修彦接过袋子,低头看了一眼。灰色那个。
“那个白的呢?”他问。
“我的。”
陆修彦愣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桌上那个白色的杯子。祁寒归买了一个灰色的给他,一个白色的自己用。一灰一白。放在两张桌子上。
“……您桌上已经有一个杯子了。”陆修彦说。
“那个可以换。”
陆修彦没有再说。他拎着那个灰色杯子,跟在祁寒归身后走出了商场。
回到公司,祁寒归走进办公室,把那个白色杯子放在桌上。旧的咖啡杯收进了抽屉里。他倒了水,喝了一口,继续看文件。
陆修彦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杯子——一个在他桌上,一个在祁寒归桌上。一样的系列,不同的颜色,隔着半开的玻璃门,遥遥相对。
他坐下来,把灰色杯子倒满水,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。
下午,沈吟舟又来了。
他看见陆修彦桌上的新杯子,笑了一下。“他买的?”
陆修彦没有否认。
沈吟舟靠在桌边,拿起那个杯子看了看。“这个系列我见过。他以前从来不用这种。”
“他以前不用杯子。”陆修彦说,“他只喝咖啡。”
沈吟舟把杯子放下,看着陆修彦。“他以前也不用白色。”
陆修彦抬起头看着他。沈吟舟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开玩笑的意思。
“那家伙,”沈吟舟的声音放轻了,“以前讨厌一切和人有关的东西。杯子、碗、桌布、花瓶,他觉得这些东西多余。现在他给自己买了一个杯子,给你也买了一个。陆修彦,你告诉我,这说明什么?”
陆修彦低下头,看着灰色杯子里微微晃荡的水面。“说明他变了。”
“不是变了。”沈吟舟说,“是他正在变成一个和以前不一样的人。而让他变的那个人,是你。”
陆修彦没有说话。沈吟舟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进祁寒归的办公室。这次他带了茶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聊的是公司的事,偶尔插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。沈吟舟出来的时候,又经过陆修彦的工位。他放下一盒点心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陆修彦看着那盒点心,打开,拿了一块。红豆馅的,不甜。他把剩下的收进抽屉里,留着明天吃。
下班前,祁寒归从办公室走出来,手里拿着车钥匙。和昨天一样。陆修彦没有说“不用”,也没有说“我自己坐地铁”。他拿起外套,跟在祁寒归身后,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。
车开到翠屏路,停在那棵老槐树下。祁寒归熄了火,没有立刻开门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六楼那扇窗。
“灯亮着。”他说。
“我出门的时候忘关了。”陆修彦说。
“不是忘了吧。”
陆修彦转头看着他。祁寒归没有看他,还在看那扇窗。
“你是故意亮着的。”祁寒归说,“这样你回来的时候,远远就能看见。像有人在等你。”
陆修彦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。他说得对。那盏灯,是他故意不关的。从搬进来的第一天起,那盏灯就没有灭过。他每天早上出门不关,晚上回来的时候,远远就能看见六楼有一扇亮着灯的窗。
像有人在等他。
但没有人。
“祁总,我到了。”陆修彦推开车门。
“等等。”
陆修彦停下来。
祁寒归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,递给他。“止痛贴。沈吟舟说那种好用,我又买了一盒。”
陆修彦接过去,纸袋很轻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祁寒归的手没有收回去,还搭在纸袋上。“陆修彦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你桌上的杯子,水喝完了,会自己倒吗?”
陆修彦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太奇怪了,奇怪到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“那以前呢?”祁寒归看着他的眼睛,“以前你桌上的杯子,是谁倒的水?”
陆修彦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以前。他的桌上没有杯子。他没有水。他在祁家老宅住了七年,在那间走廊尽头的小卧室里,桌上放着祁寒归让人送来的水,每天换,每天都是温的。他从来不知道是谁放的。但祁寒归记得。哪怕现在他什么都忘了,他记得这个。
陆修彦看着手里的纸袋,声音很轻。“以前没有人给我倒水。”
祁寒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松开手,靠回座椅里。
“去吧。明天早上我还在这等你。”
陆修彦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祁寒归坐在车里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。他没有在看手机,他在看后视镜。后视镜里,是陆修彦的背影。
陆修彦转过身,走进了单元门。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。
他走到六楼,从窗户往下看。
那辆车还没有走。
他打开窗户,夜风涌进来,带着槐树叶子微苦的气息。
“祁寒归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,足够传到楼下。
车里的祁寒归抬起头。
陆修彦站在窗前,灯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。
“明天早上,我想喝豆浆。楼下那家早餐店的。”
楼下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车里传来一声很轻的——“好。”
车灯亮了,车子缓缓驶出小区,消失在巷口。
陆修彦站在窗前,看着那辆车走远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个纸袋。止痛贴,沈吟舟说好用那种。但沈吟舟没有告诉祁寒归,陆修彦需要的是哪一种。祁寒归自己查的。他查了哪种止痛贴对肩胛骨刀伤最有效,然后去买了一盒。
陆修彦把纸袋抱在怀里,靠在窗台上。
楼上小孩今天练了一首新曲子,他听不出来是什么,但很好听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盆绿萝上,叶子上有细细的水珠,是昨晚浇的,还没干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早上有豆浆。
桌上有一个灰色的杯子。
办公桌对面,有一扇开着的门。
这些就够了。
他不贪心。
他从来都不贪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