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氏大厦的董事会会议厅在顶楼,四面落地窗,可以看见整座城市的天际线。陆修彦以前来过很多次,都是站在门口,等会议结束进去收文件。今天他坐在祁寒归右手边,不是“特助”的位置,是“他旁边”的位置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人。祁老太太没有来,她的股份由律师代持。祁远舟的旧部来了大半,为首的正是顾维钧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戴金丝眼镜,西装考究,笑起来温和无害。陆修彦看着他那张脸,想起照片上那个站在父亲身边的人。当年他站在祁远舟旁边,看着陆家被吞并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想把祁家也拖下水。
祁寒归没有废话,直接开口。
“今天召集董事会,有两件事。第一,祁远舟生前涉嫌商业欺诈、非法吞并多家企业,其中包括陆氏集团。相关证据已经提交法务和监管部门。”他把一沓文件推到桌中央,“第二,顾维钧利用这些证据对我及我的家人进行敲诈勒索、威胁恐吓,并策划了公司内部商业信息泄露事件,嫁祸给陆修彦。相关证据也已提交。”
会议室里炸开了锅。有人拍桌,有人质问,有人沉默。顾维钧坐在长桌另一头,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祁总,你父亲已经去世五年了,死无对证。你拿这些所谓的证据出来,是想把祁家搞垮吗?”顾维钧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。
“祁家该垮就垮。”祁寒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做过的事,不会因为人死了就一笔勾销。”
“你这样做,对得起你父亲吗?”
“我这样做,才对得起那些被他害过的人。”
顾维钧冷笑了一声。“你跟你父亲,还真是像。”
陆修彦看见祁寒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他知道这句话对祁寒归意味着什么——“你跟你父亲一样”。那是祁寒归最怕听到的话。他怕自己骨子里流着祁远舟的血,怕自己某一天也会变成那种人。陆修彦伸出手,在桌下覆上祁寒归的手背,轻轻按了一下。祁寒归看了他一眼,手指慢慢松开了。
“顾维钧,你涉嫌敲诈勒索、威胁恐吓、商业间谍,警方已经在楼下等你了。”祁寒归的声音恢复了平稳。
顾维钧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了一段。“你以为这样就完了?你父亲做的那些事,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。陆家只是其中之一。你查到的这些,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“那就把整个冰山翻过来。”
顾维钧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你会后悔的,祁寒归。你根本不知道,你查出来的东西会把你推向哪里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两名便衣警察在门口等着他,给他戴上了手铐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渐行渐远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祁寒归,没有人说话。祁寒归坐在主位上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,像是一个人刚跑完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马拉松。
“散会。”他说。
人散了。陆修彦还坐在他旁边。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,落地窗外的阳光很好,把整张长桌照得发亮。
“祁寒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祁寒归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背里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“陆修彦,他说我跟我父亲很像。”
“你听到了?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你信吗?”
祁寒归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陆修彦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双手捧住他的脸,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。
“祁寒归,你听好了。你不像他。你十四岁就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墓前放了十二束花。你二十岁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年。你花了七年偷偷爱一个人,不说出口,但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最好。你为了不让那个人受伤,宁可他恨你。你哪里像他?你一点都不像。”
祁寒归的眼眶红了。他伸出手,握住陆修彦的手腕,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陆修彦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陆修彦低下头,在他的额头上落了一吻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两个人走出会议室。走廊很长,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把地面照得亮晶晶的。陆修彦走在祁寒归旁边,肩膀靠着肩膀。
晚上,陆修彦做了西红柿炒鸡蛋。这是他第一次做,鸡蛋炒得太碎,西红柿切得太大块,盐放得有点多。但祁寒归吃完了,把盘底的汤汁也拌了饭。
“好吃吗?”陆修彦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骗人。咸了。”
“咸了也好吃。”
陆修彦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。他知道祁寒归不是在说客套话,他是真的觉得好吃。不是因为这盘菜有多好,是因为做菜的人是他。
“祁寒归,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,我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什么叫好好过日子?”
“就是每天一起吃饭,一起散步,一起看银杏叶落、一起等雪下。没有阴谋,没有威胁,没有人在背后搞我们。就只是我们两个。”
祁寒归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
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,枝干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。但陆修彦知道,明年春天它会发芽,夏天会长满叶子,秋天又会金灿灿的。他们还会在树下捡叶子,还会把叶子装进口袋里,还会说“碎了也是你给的”。
晚上,两个人躺在床上。陆修彦靠在祁寒归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。
“祁寒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顾维钧说你会后悔的。他说你不知道查出来的东西会把你推向哪里。你觉得是什么意思?”
祁寒归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推向哪里,你都会在我旁边,对吗?”
陆修彦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对。”
祁寒归的手臂收紧了,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。
窗外的风大了,把光秃秃的枝干吹得沙沙响。陆修彦闭上眼睛,在祁寒归的怀里慢慢地、慢慢地睡了过去。他不知道的是,祁寒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很久很久。顾维钧说的那句话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——“你根本不知道,你查出来的东西会把你推向哪里。”
他隐隐觉得,有什么更大的东西,还没有浮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