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后的第三天,祁寒归约到了林晚当年的主治医生。
老医生姓陈,七十多岁,退休后住在城郊一栋老洋房里。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说有人要问林晚的病例,沉默了几秒,说了一句“你们来吧”。
周六一早,祁寒归开车,陆修彦坐在副驾驶。车开出市区,两边的高楼渐渐矮下去,变成老旧的居民区和零星的农田。天空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一床没有晒干的棉被。
陆修彦看着窗外,手里捏着那枚戒指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祁寒归伸手覆住他的手,把戒指按住。
“别转了。”
陆修彦停下来,但没有松手。两个人就那样手叠着手,放在中间。
老洋房在一条梧桐树道的尽头。院子不大,有一棵桂花树,过了花期,只余下深绿的叶子。陈医生站在门口等着,头发全白,背有些驼,但眼神很清亮。他看了看祁寒归,又看了看陆修彦,目光在陆修彦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林晚的儿子?”
陆修彦点了点头。
陈医生叹了口气。“进来吧。”
客厅里光线偏暗,老式的皮沙发坐上去会发出一声闷响。保姆倒了茶,退了出去。陈医生坐在对面的藤椅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母亲的事,我一直记得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,“不是因为病情复杂,是因为有人来打过招呼。”
祁寒归的身体微微前倾。“什么人?”
“姓顾。说是病人家属的朋友,让我在病历上做一些调整。把病情写得重一些,把治疗过程写得模糊一些。”陈医生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做了。因为他说,如果不做,我的职业生涯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陆修彦的手指猛地收紧了。
“你母亲当时的病情,其实已经稳定了。”陈医生的声音低下去,“那一次恶化,不是病本身。是有人换了她的药。”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一下一下,像钝器敲在心上。
“你知道换成了什么?”祁寒归的声音很紧。
“不知道。药瓶的标签没变,里面是什么,我后来查过,查不出来。但病人服药后出现了急性反应,抢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说?”
陈医生抬起头看着祁寒归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愧疚,是无奈,也是一个老人藏了十几年的、终于不用再藏的疲惫。
“我说了,谁信?顾维钧上面还有人。那个人,你父亲,祁远舟。整个市里谁敢动他家的人?”
陆修彦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它流。
“我这些年,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母亲。”陈医生的眼眶也红了,“她什么都没做错,只是手里有祁远舟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。我救不了她,还帮了那些人。我是凶手之一。”
祁寒归的脸色白得像纸。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——外表还立着,内里已经焦了。
陆修彦站起来,走到陈医生面前,弯下腰,握住了他苍老的手。
“陈医生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陈医生抬起头,泪流满面地看着他。“孩子,你不恨我吗?”
陆修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轻得像风。
“恨你,我母亲也不会回来。”
从陈医生家出来的时候,天开始下雨了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陆修彦没有打伞,走进雨里,站在院子中间,抬起头。雨水落在他脸上,和眼泪混在一起。
祁寒归从后面走过来,把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肩上。陆修彦没有动。祁寒归站在他旁边,也没有动。两个人在雨里站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陆修彦开口了。
“祁寒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,是真的想让我母亲死。”
祁寒归的喉咙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他知道她手里有证据。他怕她把证据交给别人。所以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,让人换了她的药。”
“陆修彦——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陆修彦转过头看着他,雨水挂在他的睫毛上,一颗一颗的,像泪,又不全是泪,“你父亲做的事,和你无关。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。以前我说的时候,以为自己真的能做到。现在我知道了,做到很难。不是因为我不讲道理,是因为我太疼了。”
祁寒归的眼眶红了。他伸出手,把陆修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一起擦掉。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
“但我还是想说——你父亲做的事,和你无关。”陆修彦的声音有些抖,“不是因为我不疼了。是因为我不想让那个已经死了的人,把我们两个活人拆散。”
祁寒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低下头,额头抵住陆修彦的额头。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,呼吸交缠,雨水从两个人之间淌下去。
“陆修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辈子,欠你的,还不完。”
“那就慢慢还。”
“你愿意等吗?”
陆修彦伸出手,捧住他的脸,拇指擦过他的泪痕。
“我已经等了你七年。再等一辈子,也不算久。”
雨还在下。桂花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,深绿深绿的,像涂了一层油。祁寒归把陆修彦拉进怀里,抱住了。很紧,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胸口贴在一起。
回去的路上,陆修彦靠在副驾驶睡着了。他太累了,这些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。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,嘴唇抿着,像是在梦里也在撑着什么。祁寒归把暖气开大了一度,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,让他的头靠着更舒服。红灯的时候,他侧过头看着陆修彦的睡脸,伸出手,食指轻轻按在他眉心的那道竖纹上,从左到右,慢慢地、慢慢地抚平。陆修彦在睡梦中哼了一声,眉心松开了。
回到家,祁寒归没有叫醒他。他熄了火,就那样坐在驾驶座上,听着陆修彦平稳的呼吸声。雨刷停了,车窗上的雨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路灯的光透过水珠照进来,星星点点的,落在陆修彦的脸上。
“陆修彦。”他轻声叫。
陆修彦没有醒。
祁寒归俯过身,在他眉心落了一吻。很轻,很短,但嘴唇贴了很久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谢谢你。”然后又补了一句,“我爱你。”第三句。这三句话,他以前从来不说。以前他以为,做就好了,不用说。现在他知道,不说,对方永远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所以他开始说。哪怕说得很笨,哪怕说完之后耳朵会红,哪怕声音小到像蚊子叫。他要说。因为陆修彦值得听见。
陆修彦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他没有醒,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像是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