材料递交之后的第七天,新闻爆了。
陆修彦是在姜念的酒吧里看到那条消息的。手机屏幕上,“祁氏集团涉嫌非法吞并多家企业”的标题赫然在目,配图是祁寒归走出经侦大楼的照片。照片里的他穿着黑色大衣,表情和平时一样冷,但眼下的乌青遮不住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刀——锋利还在,但已经能看到裂痕。
姜念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了。
“别看了。”
“看都看了。”
“再看我给你把网断了。”
陆修彦笑了一下,把手机拿回来,扣在桌上。他没有再打开那条新闻,但那几行字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。评论区的留言比新闻更刺眼——“祁氏完了”“祁远舟当年就没干过好事,现在儿子出来顶雷”“那个特助呢?不是说商业间谍吗?怎么反转了?”
陆修彦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,凉的。
“你要不要去找他?”姜念问。
陆修彦摇了摇头。“他现在不需要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如果要我,会来找我。”
姜念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她不懂这两个人。明明心里都有对方,一个等对方来,一个等对方开口,谁也不肯先迈那一步。她不懂,但陆修彦懂。祁寒归现在站在风口浪尖上,媒体的镜头对准他的每一寸皮肤,董事会的人等着看他倒台,股民等着看他怎么收拾残局。这时候如果陆修彦出现在他身边,那些人会怎么说?会说他是同谋,会说他是来分一杯羹的,会说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。
陆修彦不怕被说。但他怕祁寒归被说的时候,还要分心来护他。所以他等。等祁寒归把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,等他不再是“祁远舟的儿子”,等他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、和陆修彦站在一起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人。
他不知道的是,祁寒归也在等。等他消化完那些事,等他心里的伤口结痂,等他主动说“我准备好了”。
两个人都在等。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祁氏大厦的六楼,窗帘拉着。祁寒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材料,面前站着一个律师。
“检察院那边的态度比较积极,尤其是您主动提交的那份完整证据链,对案件推进帮助很大。”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但祁氏集团的股价这一周跌了百分之三十,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。他们希望您……”
“希望我什么?”
“希望您主动辞去董事长职务,减少对集团的负面影响。”
祁寒归沉默了几秒。“告诉他们,我会考虑的。”
律师走了。祁寒归靠在椅背里,闭着眼睛。他想起陆修彦说过——“你父亲做错的事,你帮他认。还完之后,我们重新开始。”他还没有还完。股价跌了,董事会要换人,祁氏集团能不能撑过去还是未知数。他不知道自己还完之后,还剩什么。但他知道,不管剩什么,陆修彦不会嫌少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沈吟舟的消息:“他还住姜念那里。状态还行,就是瘦了。你要不要来看看他?”
祁寒归打了几个字:“等他叫我。”
沈吟舟:“你们两个,一个比一个倔。”
祁寒归把手机扣在桌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枚素戒。陆修彦摘下来的那枚,他又捡回去了。LXY,三个字母。他把它戴在自己无名指上,大小刚好。这枚戒指本来就是他的,陆修彦送他的。他戴了七年,后来又给了陆修彦。陆修彦摘了,他又捡回来了。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,最后没有摘下来。
窗外的天暗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。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,万家灯火,但太远了,看不清任何一扇窗户里的人。他不知道陆修彦现在在做什么。可能在给绿萝浇水,可能在写那本笔记本,可能靠在姜念酒吧的沙发上发呆。他想打电话,想听他的声音,想问一句“你吃饭了吗”。但他没有。他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说“你回来吧”。他没有资格说这句话。是他先瞒的,是他先一个人扛的,是他先把她推开又把她叫回来,叫回来之后又把她弄丢了。他不能每次都说“你回来吧”。这一次,他要等陆修彦自己走回来。
姜念的酒吧里,陆修彦正在擦杯子。姜念说不用他帮忙,他说闲着也是闲着。他擦得很慢,每一个杯子都对着灯光照一下,看有没有水渍。其实没有,他就是想找点事做,不用想别的事。
“你这两天话很少。”姜念靠在吧台后面,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想说的。”
“你不想他?”
陆修彦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想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联系他?”
陆修彦把擦好的杯子挂回去,拿起下一个。
“他现在够乱了。我去找他,他还要分心照顾我。等他把那些事处理完,再说。”
姜念摇了摇头。“你们两个,一个觉得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照顾,一个觉得等对方开口才是尊重。你们这样,等到明年也等不到一起。”
陆修彦把最后一个杯子挂好,把抹布叠整齐放在一边。
“那就等到明年。”
那天晚上,陆修彦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白墙,没有裂缝,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荞麦壳的枕头,硬硬的,和祁家老宅那间小卧室里的一模一样。他忽然想起,那个枕头是祁寒归换的。他落枕了,祁寒归就让人换了荞麦壳的。他从来没有问过是谁换的,但后来他知道了。所有的事,都是祁寒归做的。倒水、换枕头、亮一夜的灯、在楼下等一个多小时不催他——所有的事,都是祁寒归做的。他就是不说。以前不说,现在说了,但做了一件更蠢的事——把他推开了。
陆修彦把枕头翻了个面,凉的那一面贴着发烫的脸。
“祁寒归,你这个笨蛋。”他对着空气说。
没有人听见。
另一边,祁寒归躺在家里的床上,旁边是空的。被子折了一个角,另一个枕头没有压痕。他侧过身,面朝陆修彦平时睡的那一边。窗帘没有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那边的床单上,白白的,凉凉的。他伸出手,放在那半边床上。凉的。他想起陆修彦每次睡觉前都要把脚伸过来,贴着他的小腿,说“凉,你帮我暖”。他把手收回去,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无名指上那枚素戒上。LXY,三个字母,在月光下泛着很淡很淡的光。他把戒指转了一圈,内壁的刻痕摩擦着皮肤,有点疼。他没有摘下来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,想着同一个人,谁都没有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