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天,陆修彦收到了一个保温袋。
贺知意从楼下拿上来的时候,那个保温袋被放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,没有署名,没有纸条。贺知意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放的,但还是问了陆修彦一句:“要打开吗?”陆修彦走过去,蹲下来,拉开保温袋的拉链。里面是一个保温盒,打开盖子,是白粥和一小碟腌黄瓜。粥还是温的,黄瓜切得很薄,用盐杀过水,加糖和白醋,脆生生的,酸甜可口。
他盖上盖子,把保温袋拎上楼。在房间里坐下来,他把粥和黄瓜拿出来放在桌上,然后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了祁寒归,配文:“收到了。”
祁寒归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陆修彦看着那个字,看着那碗粥,拿起勺子舀了一口,吃了。然后又喝了一口,又吃了。粥是温的,煮得比平时稠一些,像是怕在保温袋里放久了会变凉。他知道祁寒归几点起床才能做好这碗粥,几点出门才能赶在书店开门之前把保温袋放在台阶上,几点走路回去,几点站在六楼的窗前,等着手机屏幕亮起来。
第十二天,他又收到了保温袋。这次是豆浆和蒸饺,豆浆还是少半勺糖,蒸饺是白菜猪肉馅的,皮擀得厚薄不均,有些地方破了口。一看就知道是祁寒归自己包的。他拍了照片发给祁寒归:“你自己包的?”
祁寒归:“嗯。第一次包。破了几个。”
陆修彦:“有几个没破?”
祁寒归:“十二个。破了四个。”
陆修彦数了数蒸饺,正好八个。他没破的都给他了。他把蒸饺一个一个吃完了,蘸了醋,觉得有些咸,但也觉得是那个味道——祁寒归做的味道。
第十三天,保温袋里是一个橘子,剥好了的,用保鲜盒装着,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,汁水很足,没有一丝白色的经络。陆修彦看着那盒橘子,想起很久以前祁寒归给他剥橘子,沈吟舟来的时候吃了大半,祁寒归吃醋的样子。他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。甜的。汁水在舌尖上爆开,带着一点点酸,但更多的是那种让人想起来就觉得暖的甜。
第十四天,没有保温袋。陆修彦在窗台上看着楼下,没有看到祁寒归的身影。他等了一早上,什么都没有。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失落了,他只是坐在窗台上,薄荷的气息从旁边飘过来,他闻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翻到祁寒归的聊天框,打了几个字:“今天呢?”
等了五分钟,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下,去楼下坐了坐。书架上的书已经被他翻完了大半本,他盯着同一页看了很久,没有翻动。
中午的时候,沈吟舟来了。他在柜台那边和贺知意说了一会儿话,然后走过来,在陆修彦旁边坐下。“祁寒归今天没来送早餐吧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胃病又犯了。”
陆修彦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下来。
“昨晚他在医院挂水,今早才回家。”沈吟舟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他让我告诉你,明天再送。”
陆修彦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上楼,拿了一件外套。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他走到了银杏树下。那把长椅还在,桂花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舒展着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——窗帘没有拉,开着一道缝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上了楼。
电梯上行的时候,他看着跳动的数字,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。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,敲了两下。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祁寒归站在门里,穿着家居服,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挂着乌青,嘴角起了一层干皮。他看见陆修彦,愣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陆修彦也没有说话。他换了鞋,走进去,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和青菜,系上围裙,开始做饭。他煮了一锅粥,比平时多熬了一会儿,把米粒煮得软烂,加了一点盐,滴了几滴香油。他炒了一盘青菜,少油少盐,又蒸了两个水蛋。他把做好的东西端到餐桌上,摆好碗筷,然后转身看着门口。祁寒归还站在玄关那里,没有进来。
“站着干嘛?吃饭。”
祁寒归走过来,在餐桌前坐下。他看着那碗粥,又看着陆修彦。
“你今天没去书店?”
“去了。又出来了。”
祁寒归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,喝了一口。烫的,他吹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。“好吃。”
“你胃病犯了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怕你担心。”
“那你现在不担心了?”
祁寒归停下来,看着他。“你回来,我很开心。”
陆修彦在他对面坐下来,没有说自己会留下,也没有说自己要走。他只是在对面坐着,看着祁寒归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。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亮亮的。
“你下午还走吗?”祁寒归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今天为什么回来?”
陆修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你没来送早餐。我等了一早上,你没有来。然后沈吟舟说你病了。我就想,我等你等了那么多次,你等我一次,我就回去了。”
祁寒归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碗粥喝完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收拾了碗筷,在厨房里洗碗。水声哗哗的,陆修彦坐在餐桌前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背比之前瘦了,睡衣穿在身上有些松垮,但肩膀还是直的。
“祁寒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每天都要来送早餐。”
祁寒归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“不管我回不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送到我回来为止。”
“好。”
陆修彦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那里。祁寒归洗完碗,擦干手,转过身。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看着对方。
“那我明天还送你。”祁寒归说。
“明天我等你。”
那天下午,陆修彦没有回书店。他也没有说留下。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换了鞋。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祁寒归站在客厅里,没有拦他。“明天早上。”
“嗯。”
门关上了。祁寒归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但他看见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陆修彦的灰色杯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贺知意那里带回来了,和白色杯子并排放在一起,像两个刚刚和解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