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的听证会在下午两点。陆修彦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,外面套着深蓝色的薄外套,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一些。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旁边正在系领带的祁寒归。
“你紧张吗?”陆修彦问。
祁寒归的手在领带上停了一下。“有一点点。”
“你昨天说不紧张的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。”
陆修彦走过去,帮他把领带调整了一下,把那个结往上推了一点,让领口更服帖一些。“好了。”
祁寒归低头看着他。“你呢?”
“我不紧张。又不是我上去说话。”
“但你坐在下面,我会看见你。”
“那你就看着我。”
两个人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,看着镜子里并排的影子。都穿着浅色系,肩膀靠得很近,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。
法院的走廊还是和上次一样,日光灯白得刺眼。陆修彦走在祁寒归旁边,步伐不快不慢。经过安检,经过长长的走廊,在听证厅门口停下来。陆修彦在旁听席第一排坐下,祁寒归站在证人席旁边,等法官入场。
沈吟舟和贺知意坐在最后一排。沈吟舟朝他点了一下头,贺知意微微抬了抬手。陆修彦也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回去,看着台上。
听证会开始了。律师陈述,法官提问,证人作证。祁寒归的声音不高不低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他说他父亲做过的事,说那些证据的来源,说他提交的材料都是真实的。法官问了他几个问题,他都回答得很稳,没有犹豫,没有回避。
陆修彦坐在下面,一直看着他。看着他站在证人席上,肩膀是直的,声音是稳的,眼神是平静的。他想起第一次见祁寒归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站在祁家大宅的门廊里,冷峻、锋利、不近人情。但现在的他和那时候不一样了。那时候的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,现在那把刀已经出过鞘了,用过之后,又收回去,收在一个安静的、安全的地方。
最后一位证人作证完毕,法官宣布休庭。旁听席上的人慢慢站起来,往外走。陆修彦坐在原位没有动,看着祁寒归从证人席上走下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结束了?”陆修彦问。
“结束了。等判决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那我们回家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出听证厅。走廊里的光还是和来时一样白,但陆修彦觉得那些光没有那么刺眼了,像是被人调暗了一点点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吟舟和贺知意从后面走过来。
“恭喜。”沈吟舟说,“总算结束了。”
“还不算。还要等判决。”祁寒归说。
“过程结束了,结果只是时间问题。”沈吟舟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别在这里站着了。贺知意说晚上请你们吃饭。”
贺知意站在沈吟舟旁边,点了点头。“火锅。书店附近那家。”
陆修彦看了看祁寒归。“去吗?”
祁寒归想了一下。“去。”
火锅店不大,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。锅底是清汤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往上升,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的雾。贺知意调了蘸料,陆修彦涮了肉,祁寒归夹菜放进陆修彦碗里,沈吟舟在跟贺知意说什么,贺知意嘴角弯着,一边听一边点头。
吃完火锅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薄薄的光,晚风比之前暖和了一些,吹在脸上不凉。沈吟舟和贺知意往书店的方向走,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,在背后拖成两条平行的线。
陆修彦站在路边,看着他们走远。祁寒归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祁寒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晚上,我觉得很轻松。”
“因为听证会结束了?”
“不全是。是因为看到他们都好好的,我们也好好的。”
祁寒归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春天的夜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,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远处某家花店飘来的淡香。
“以后都会好好的。”祁寒归说。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陆修彦没有回答。但他握紧了祁寒归的手,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他们的影子并在一起,像两棵树的根,在看不见的地方,已经缠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