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，陆修彦的脸被热气蒸得有些泛红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，和祁寒归并排走在梧桐树底下。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面上画了一地碎金。春天的夜风裹着一点潮意，吹在脸上，不像冬天那样冰了，是一种带着花香的、松软的暖。
“你是不是喝多了？”祁寒归看了他一眼。
“就一杯果酒。”
“你脸红了。”
“是热气熏的。”
祁寒归没再说什么，但他把步子放慢了一些，配合着陆修彦的节奏。两个人沿着路边的砖缝走，走过了三个路口，拐了两个弯。经过一家还开着门的花店时，陆修彦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门口摆着的一排小盆栽。薄荷、罗勒、迷迭香，都种在小小的陶盆里，叶子被路灯照得油亮亮的。
“家里已经有两盆了。”祁寒归说。
“我知道。就是看看。”
陆修彦看了几秒，继续往前走。祁寒归跟上来，没有催。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。陆修彦走过去，伸手碰了一下最顶上那片叶子，软软的，嫩嫩的。
“今天长高了没有？”他问。
“长了。”祁寒归说，“早上量过，比上周高了两厘米。”
陆修彦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量了？”
“用卷尺。”
陆修彦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想象祁寒归蹲在树旁边，手里拿着卷尺，从树根量到树顶，认认真真地记下数字。这个人，会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，做这些别人不会做的事。
“那明天再量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上楼，开门，换鞋。陆修彦走进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来，靠着靠垫。祁寒归去厨房倒了两杯水，一杯放在陆修彦面前的茶几上，另一杯自己端着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你今天站了那么久，累不累？”陆修彦问。
“不累。”
“你中途喝了一口水，但只喝了一小口。你每次站久了都会觉得渴，但不会在台上喝太多，怕打断节奏。”
祁寒归看着他。他说的这些细节，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。但陆修彦注意到了，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。
“你还在看我。”祁寒归说。
“不然看谁？”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。那杯水还是温的，陆修彦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祁寒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在法院的时候，你说完最后一句，我忽然觉得——那些事真的结束了。”
“嗯。结束了。”
“那从明天开始，我们过新的日子。”
祁寒归放下杯子，侧过身看着他。“什么样的新日子？”
“就是普通的日子。早上起来吃饭，吃完饭各做各的事，晚上回来一起做饭，然后看一会儿电视，然后睡觉。”陆修彦顿了一下，“不普通的事少一点，普通的事多一点。”
祁寒归看着他的脸——灯光下，他的眉眼很安静，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，像是说这些话的时候，他已经预见到了那样的日子会是什么样，而他觉得那样很好。
“好。”祁寒归说，“普通的日子。”
那天晚上，两个人早早关了灯。陆修彦躺在被子里，侧过身，面朝祁寒归的方向。祁寒归也侧过身，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，白白的，凉凉的。陆修彦伸出手，在月光里摸了摸祁寒归的手指。祁寒归的手指收拢，握住他的。没有用力，只是握着。
“祁寒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窗外的风轻轻吹了一下，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，像是在说什么。但没有人听见。两个人握着的手，在月光里待了很久很久，像是已经这样待过很多年，也还会这样待很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