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修彦醒的时候,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青白色的,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那种薄透感。他翻了一个身,手臂碰到旁边的床单,凉的。他侧过头,看见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,被子被仔细地掖好,在肩头的位置贴得很整齐。
他听见外面有声音,隔着一扇木门,不太响。他坐起来,浴巾还搭在椅背上,已经干了。他拿起来叠好,放在床尾,然后穿上昨天带来的干净衣服,推开门走出去。
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青石板上,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小片碎金。祁寒归坐在树下的藤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来,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浅金色。他看见陆修彦走出来,没有开口。
陆修彦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下来。远处的山谷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亮起来,山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。
“你几点起来的?”陆修彦问。
“六点。”
“茶是自己泡的?”
“民宿老板给的。”
陆修彦端起桌上另一杯茶,喝了一口。茶叶放多了,有点涩,但热得正好,顺着喉咙流下去,把早晨的凉意冲淡了一些。
“你昨晚睡得还好吗?”祁寒归问。
“嗯。你呢?”
“比你晚一点睡着。”
“睡不着?还是在想什么?”
祁寒归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脊线上。“在想你昨晚睡的时候,是侧着睡的。后来翻了一次身,面朝窗户那边。”
陆修彦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一直在看我?”
“没有一直。就睡之前看了一会儿。”
“你以前也会这样吗?”
“以前你睡着了之后,我会在旁边看一会儿。”祁寒归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不同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后来住在一起了,看得就少一些。”
陆修彦端着那杯茶,没有接话。山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远处有鸟叫,声音在山谷里来回荡了一下。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,把茶水的颜色照成半透明的浅褐色。沈吟舟发来一条消息,问他们昨晚住得怎么样,陆修彦回了一句“挺好”,然后补了一句:“山里的风很舒服。”沈吟舟回了一个“那就行”,后面跟了一句“贺知意说下次要带一盆薄荷上去”。
陆修彦把手机放下,看着对面那片被阳光慢慢照亮的山坡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说:“下次可以再待久一点。”
祁寒归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,说:“那就过几天再来。”
“沈吟舟说贺知意下次想带薄荷来。”
“他可以带一盆,放在阳台上。”
他们十点多退了房,开车下山。山路的弯道比来的时候好走一些,车窗外的风景从树和岩石变成零星的房屋和农田,慢慢又变成乡镇的街道。陆修彦靠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从山野变回城市。
回到家的时候接近中午。门打开的瞬间,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涌进来,落在沙发和茶几上,薄荷的香味从阳台那边飘过来。陆修彦换了鞋,把外套挂好,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祁寒归跟进来,在另一头坐下。茶几上的水杯还是他出发前倒的,水已经凉了,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“换了水?”祁寒归问。
“嗯,等会儿换。”
“中午想吃什么?”
“冰箱里应该还有鸡蛋和青菜。”
“那简单做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祁寒归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响起来,然后是冰箱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。陆修彦靠在沙发上,听着那些声音,没有起身。阳光落在他的膝盖上,暖暖的。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,像是在欢迎他们回来。
那天下午,两个人没有出门,各自做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。祁寒归把旅行的衣服洗了,晾在阳台的晾衣架上,白色的衬衫和浅灰色的T恤在午后的风里慢慢晃着。陆修彦在客厅里翻了一会儿书,书页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浅黄色光。后来他走到阳台上,站在祁寒归旁边,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上飘着几朵薄云。
“秋天的时候,可以再去一次山里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时候桂花应该开了。”
“嗯。山里也有桂花树。”
陆修彦没有再说话,只是站在旁边,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午后的光里慢慢移动。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段栏杆上,很轻,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