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山里回来之后的日子很安静。沈吟舟又约了一次火锅,四个人在书店附近那家老店里坐了一个晚上,吃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。
走出店门的时候,夜风已经凉了下来。贺知意裹着一件薄外套,沈吟舟走在他旁边,低头跟他说着什么,贺知意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,两个人朝相反的方向走了。陆修彦站在路灯下面,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,然后转身,往停车的方向走。祁寒归走在他旁边,步子不快不慢。
车停在街角的一个露天停车场,周围没有灯,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过来,在地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、模糊的光斑。他拉开后座的门,先把外套脱了放在旁边,然后坐进去。祁寒归拉开另一侧的门,也坐进来。门关上之后,车内的空气慢慢安静下来,只隐约能听见远处街道上传来的、隔了几层玻璃的声响。
月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斜斜地落在他腿上的外套上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。祁寒归侧过身,手伸过来,碰到陆修彦垂在身侧的手指,没有握,只是碰了一下。陆修彦没有躲,但也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祁寒归的手指落进他的掌心里,轻轻收拢,两个人就这样握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
车门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凉风,是初夏的夜风,不冷,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模糊的人声。陆修彦把头靠在车窗上,侧过脸看着祁寒归。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晰,另一半藏在阴影里。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,但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他几秒。祁寒归的手没有松开,反而握得更稳了一些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点刚喝过酒的哑:“你今天喝了多少?”
“半杯。你呢?”
“比你多一点。”
“那你怎么开回去?”
祁寒归没有回答,只是侧过身,往陆修彦那边靠了一些。月光落在他的肩线上,在领口处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靠得很近,停下来,看着陆修彦的脸。他的呼吸里有一点淡淡的酒气,混着夜色和风的味道。
陆修彦没有躲开。他只是靠着车窗,看着祁寒归的眼睛。那双眼里有月光,也有别的什么。他说:“你还记得我们去年冬天,把车停在同一个地方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当时说的话,和现在不一样。”
“当时说,你冷不冷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?”
祁寒归看着他:“你比那时候暖和。”然后他就吻了下来——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,停在唇上,慢慢透出温度。陆修彦的手指轻轻收紧了,搭在座椅上的手掌微微蜷起。
后来他听见一些细微的声响,是布料摩擦的声音,很轻,像是有人把外套脱了放在一边。然后是另一件衣服落在座椅上的声音,比刚才重一些。月光照进来,落在那团衣服上——灰色的薄外套和一件深色的衬衫叠在一起,边缘露出一截袖口。又过了一会儿,安静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一开始只是有点不稳,像是呼吸被什么东西绊住了。“你等一下……这地方太小了……”然后很快就变了,变得短促而破碎:“……你手别……我真的……这个姿势不行……你让我先转过去……”隔了一小段沉默,只有衣物摩擦的细响,和一声压抑的、被打断的抽气声。然后声音又响了起来,像是在努力说完整的话:“……你停一下……我真的……你不觉得这车里太窄了吗……”停了一下,又响:“……我背靠着门……硌得慌……”
后来这些句子慢慢散了,变成一些更短的碎片,像是一个人已经顾不上把话说完:“……你轻一点……别……”“……你别……我还没……”“……我真的……要喘不过气了……”“……祁寒归……你等一下再……让我歇一下……我真的……”
没有回答,只有风吹过梧桐叶子的沙沙声,在车窗外绵延不断。又过了一会儿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比之前更轻了:“……你……你下次能不能……不在车里……”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散开了,像是说完之后就没有力气再说别的了。
后来那些声音停了。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起伏,一重一轻,慢慢落到同一片频率上。陆修彦的头靠在祁寒归的肩膀上,眼睛闭着,睫毛在月光里投下很浅的阴影。他的声音像是从睡梦中冒出来的,很低,很轻:“……下次换一个地方……”
祁寒归的嘴唇动了动:“回家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祁寒归先下了车,绕到另一边,拉开陆修彦那侧的车门。他弯下腰,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把他抱出来,动作很轻,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东西。陆修彦的脸靠在他的胸口,眼睛闭着,手垂在身侧。月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。
回到家的时候,电梯里的灯光刺了一下。祁寒归把陆修彦放在床上,给他盖好被子。陆修彦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像是已经睡着了。祁寒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又倒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。关灯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阳台上那些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叶子的盆栽——薄荷、绿萝、迷迭香、罗勒,几片薄荷叶子叠在一起,像是什么被打断后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。窗帘在夜风里轻轻动了一下,他弯腰把陆修彦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轻轻放回去。远处有车声经过,低低的,从街道另一头传过来,渐渐远了。
剩下半晚,月光透过窗帘落在地板上。风偶尔摇动树叶,把影子从这一角带到那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