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二）暖冬
入冬之后，那棵桂花树彻底沉寂下来，枝头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。银杏树也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安静地站着，像一幅被勾勒得干干净净的素描。陆修彦每次走到阳台上，看着两棵相邻的树在冬日的光线里各自沉静地待着，会觉得时间好像变得慢了。他裹着厚外套站在那里的时候，祁寒归偶尔会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两个人谁都不说话，看一会远处灰蒙蒙的天空。那些花一开就开一整季的树，现在叶子也落了，光秃秃的，站得很稳。
那天下午，他们刚把阳台上的花盆搬到室内，担心外面气温太低把薄荷和迷迭香冻坏。那排花盆被整齐地放在客厅靠近阳台门的角落，薄荷的叶子上还沾着一点水珠，在室内暖气的包裹里慢慢散发清凉的气息。陆修彦蹲在地上摆弄它们的时候，祁寒归从厨房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，俯身想递给他。
“茶放桌上就行，我手上有土。”
“那你先洗手。”
“马上。这盆要换个大一点的盆了。”
“你先去洗手。”
陆修彦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转过身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今天怎么催这么紧？”
祁寒归没有回答。他把茶杯放在桌上，靠在厨房的门框边沿，看着陆修彦在水龙头下面冲洗手指，水声和暖气轻微的嗡鸣声融合在一起，在安静的下午显得格外清晰。他走过去，并没有提醒他什么，只是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。他伸手替他把袖口卷了两圈，动作不算快，像是想好了要做这件事，所以并不着急。
陆修彦关掉水，刚转过身，祁寒归的手还搭在他的袖口上，没有松开。他顺着那一截布料往上，碰到了陆修彦的手腕，然后慢慢落到他指尖，握住，轻轻带了一下。陆修彦没有挣开，也没有往后退，只是被他牵着走了几步，直到后背抵上客厅与厨房之间的那道墙。墙是凉的，隔着薄薄的毛衣，不冷，只是存在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。陆修彦感觉到祁寒归的呼吸落在他的额头上，带着一点热茶的味道——普洱的醇厚，在干燥的室内空气里散开。他侧过头看祁寒归的眼睛，那双眼里没有着急，像是还有一整个下午可以慢下来。
后来声音也慢下来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水面上浮动的碎冰。
“……你等一下……袖子还没放下来……”
“……没关系。”
“……一会儿又得重新卷。”
“那再帮你卷一次。”
“……”陆修彦的气息乱了一拍，像是想说点关于袖子或茶水的事，但句子的尾巴被什么东西拖住，散成几个细碎的词语：“……换到沙发上去……”
“好。”祁寒归的声音从他耳侧传来，像是被什么短暂的停顿截住了。
他被带着往沙发那边走了一步，又走了一步，然后后背抵上沙发靠垫的柔软触感。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把整个客厅照得柔和而均匀，窗台那些盆栽的叶影落在地板上，随着微弱的空气流动微微晃动。声音又响起来，每一句都比上一句短一些：“……你毛衣……起球了……”“上次不是剪过……”“又起了。”“那待会再剪。”然后那些话就被别的东西代替了——不是沉默，而是被压住的呼吸和偶尔漏出来的、没有完整内容的碎片。
“……等一下……别在这里……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这个沙发太窄了……”
“那换个地方？”
“……去卧室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像是想说点什么，又被风吹散了，“……但你得先从我身上起来。”
祁寒归没有立刻站起来，又停顿片刻，然后才慢慢撑起身体，侧过身让陆修彦从他手臂下面出来。沙发太软，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祁寒归伸手扶住他的腰，稳住他。卧室的门就在走廊尽头，几步路，他们走得不算快。拖鞋踩在地板上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像落叶在被风扫过地面时发出的声音。
卧室里的光线比客厅更暗一些。窗帘拉了一半，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床沿的织物上。祁寒归侧过身，他的手指碰到陆修彦毛衣的下摆。那个声音又响起来，和刚才不太一样，像是已经用了很长时间来准备那些句子。
“……你等一下……我自己来……”像是有话要说，却被什么中途截住了。
“……你毛衣……别弄坏了……”“新的那件？”“……嗯。”“那回头我再去买一件。”“……别买一样的颜色了。”“……那买件白的。”
又过了一阵，声音继续漏出来，像是已经来不及把话说完：“……你轻一点……我明天还要出门……”“……不出门？”“……周一要去书店……”“那休息一天。”“……不行……”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句子断了一下，又接上：“……那你别……我……”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变成了很短的气音，又像是说了什么，但只有气息，没有内容。
过了很久，那些声音渐渐变弱了，像是退潮的水，一浪一浪地低下去。最后只剩下很浅的呼吸，和偶尔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两声鸟鸣。
陆修彦趴在床上，脸埋在枕头里，眼睛闭着，睫毛微微颤动，像是已经往睡眠那边滑过去了。祁寒归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他，然后弯下腰，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，把他抱起来，往浴室走。温热的水包裹住两个人的身体，祁寒归让陆修彦靠在自己肩上，他的头微微下垂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，像是在水流里已经安然地合上了眼睛。祁寒归用浴巾把他裹住，擦了擦头发和肩膀，把他抱回床上，放进被子里。他低头又看了一眼，确认陆修彦的脸完全陷进枕头里，呼吸变得均匀而浅，才把被子边角掖好。
他站在床边，安静地看了几秒，转身去厨房把那杯忘了递出去的茶端起来，茶水已经凉透了。他没有倒掉，端着它回到客厅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楼下光秃秃的银杏树和旁边那棵安静立着的桂花树——它们隔着一小片空当，像两个站着不说话的人。他又站了一会儿，回到卧室，在陆修彦旁边躺下来，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。
夜还很长。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去，直到那棵银杏树的轮廓完全融进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