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越不知道为什么等他回过神来,之前邀请他落座的那位合作伙伴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不过他也没有什么心情在意这些没什么意义的事。
他整个人在听到陆之砚那句故意戳他心窝的话后,早已变得麻木,僵硬。
直到——
“哥哥哥哥,你好漂亮啊,你能不能陪我们一起玩啊。”
一个穿着崭新衣裤的小男孩忽然出现在他旁边,在他的错愕中,小男孩拉住他的手,指着不远处的空地。
空地上几个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小孩子都在朝他这边笑,像是不好意思,但是看着他的眼神又像是特别希望他能答应过去陪他们。
“哥哥,你在忙吗,能不能和我们玩一会啊,我们晚上就要回家了,那里只有山,没有你这么好看的哥哥。”
小孩子说着说着嘴巴已经渐渐噘了起来,像是很害怕他拒绝一样。
凌越看了看旁边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这场活动的陆之砚,那人根本没时间看他。
而他在开场时已经露过面了,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。
于是他便由着小男孩拉着他的手,和他一起去了旁边空地上。
凌越今天状态非常不好,身体上的,心理上的,有太多太多他无法言喻的伤痛。
可是不知为何,在面对这些脸颊黝黑,却笑地特别灿烂可爱的小朋友时,萦绕在他周围的所有情绪仿佛一瞬间散去大半。
小朋友们见他过去都想和他贴贴,他们夸他好看,问他是从电视里出来的吗,问他是会演戏的电影明星吗,问他会骑马吗,是白马王子吗?
凌越面对这些发自内心的夸赞是有些招架不住的。
特别是联想到陆之砚口中的两百块,他更觉得如今的自己实在配不上这些纯真孩子口中的那些美好词汇。
“我不是——”
“你就是,你就是,哈哈哈,哥哥你明明就是。”
一时间好几道清脆的声音打断凌越妄自菲薄的话。
他看着面前的几双清澈眼眸,忽觉眼睛发酸。
这时一个梳着双马尾的,一直站在一两米外没有出声的小女孩,悄悄靠近他。
小女孩伸出手指试探着戳了戳凌越的手背,“哥……哥哥?”
小女孩个子很小,凌越顺着她蹲得更低,轻声问:“嗯?怎么了?”
“你,你是天使吗?”
小女孩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直直看着他,眼神中看不到一丝夸张或者是开玩笑的意思。
凌越怔愣片刻,还是如实回答,“不,我不是啊。”
小女孩颤巍巍地用她的小手握住凌越的无名指,“你就是,刚刚有人叫你凌少爷,给我家盖房子,还供我上学的人就姓凌。”
小女孩眨着眼睛,往前两步,轻轻抱住凌越的一只胳膊,“哥哥,我知道你就是天使,原来天使真的那么漂亮。”
小女孩抱完便松开他,又怯生生地退到后面了。
凌越忽然想起,那是几年前,那时爸爸还在,他在新闻上刷到有的地方家境困难,孩子上不了学。
恰好那天他刚刚拿到参加小提琴表演发的荣誉证书,爸爸问他想要什么礼物,他就说想要爸爸帮帮那些上不了学的孩子。
后来爸爸便在凌氏成立了专门的基金会,定向对这些孩子进行帮扶。
而今天这场公益活动也是那之后的延续。
凌越的眼前湿润了,他走到那个隐在人群里的小女孩旁,蹲下身,保持着一定分寸又不失亲和地抱了抱她,“对,我是啊,那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?”
“我,我愿意。”小女孩的声音还是很小,可明显透着开心。
这天凌越陪这些孩子玩了很久,面对这些未被世俗污染过的纯粹的孩子们,他麻木的心好像忽然活了过来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也不是一无是处。
并且,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其实特别有意义。
他可以将更多注意力放在与这些孩子相关的资助工作中。
他也可以弥补爸爸对陆之砚犯下的过错,无论陆之砚要他做什么,他都可以去做。
等到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情,或者自己承受的代价足够偿还爸爸和他一起欠下的债时,他的心就自由了。
到那时他如果还得不到陆之砚的原谅,那他就让自己完完整整地投身于对这些孩子的帮扶中去。
如果最终他还是抹不去陆之砚成长过程中受到的伤痛,那他就离远一点,尽力不让陆之砚看到他。
不让他再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去吧。
短短一天,凌越却觉得自己的世界再度变得明媚。
送孩子们上车时,他告诉了他们他的电话,要他们有事就联系他。
而凌越,他手机里存着的下午和孩子们拍的照片,也将支撑着他走完未来一段时间他要走的路。
凌越在天色暗淡后被司机带到了今天这场活动的庆祝晚宴——位于城南盘山路顶端的泉山别墅。
再次看见陆之砚,他早已没了几个小时前的那种无所适从和麻木不堪。
在陆之砚和其它合作伙伴交谈中,他走近陆之砚,主动环住他的手臂,“之砚哥,这位是我们的新合作伙伴吗,要不要介绍我们认识一下。”
陆之砚扭过头看他,在看到他眉眼中带着的笑意后,眯了眯眼。
接着揽住他的肩,“这位是陈氏的陈总。”
又对陈总介绍,“这位是我夫人,凌越。”
一整个晚宴,凌越颇具大家风范,陪陆之砚一起操持了整场宴会。
宴会上合作伙伴们纷纷赞扬凌越不愧是老凌总的孩子,夸他有风度,看着就够干练。
而凌越在白天看过那么多双纯粹的眼睛后,再面对这些或真或假的客套,也只是微微点头,客气地笑笑。
如果不是为了陆之砚,不是为了偿还爸爸犯下的错,他实在不愿意让自己置身于这样看不清虚实的场合。
他觉得爸爸当初做出培养接班人的决定真是对的,只是爸爸用错了方法。
宴会散去,凌越也不免沾了点酒气。
但是他没喝多少,靠在回市中心的车后座,思绪清明,还带着点不可言说的开心。
“怎么?现在意识到权力的重要性了?后悔签了股权转让协议?”
旁边的陆之砚忽然开口,打破了车内的平静。
“什么?”凌越被忽然的动静打断思绪,不明所以。
陆之砚解开衬衣最上方的扣子,拉松领带,更慵懒地靠在座位上,“今天这么热络地结交别人,是为自己留后路还是在给自己找下家?”
凌越本来舒展的眉缓缓收紧,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,缓了口气后直起身,“我是在帮你应付他们。”
“帮我?”陆之砚鼻息间轻哼一声,朝司机说,“停车。”
车子停下,凌越疑惑地看着陆之砚,却见陆之砚闭上眼睛,不看他一眼,只淡淡道:“下车。”
在凌越愣怔中,陆之砚睁开眼,他看着凌越疑惑的眼,一字一顿,冷声道:
“下,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