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之砚久久地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打扰。
他烦躁的心渐渐被凌越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抚平。
又被他实在过分的安静,弄得胸口泛起一丝涟漪。
崔音音离开后,房间只剩凌越一个人。
陆之砚进门,关门,动作放得很轻。
可埋在被子里的凌越还是发现了他。
凌越掀开被子一角,眼睛往外偷瞄他。
陆之砚眼见着随着自己的靠近,凌越的那双眼睛开始慢慢睁大,然后眉头开始皱起。
在他距离床边还有四五步的时候,凌越忽地盖紧被子,一双攥着被边的手绷得很紧。
看得出非常用力,用力到攥住的拳头都开始微微打颤。
陆之砚的脚步陡然停下。
他几乎可以想象到,如果他再往前走一步,那个被子鼓起的小包就会因为过于恐慌,而全身颤抖。
“我停下了,不会再往前,你别怕。”
陆之砚停下后压低声音,小声说给凌越听。
应该不是错觉,陆之砚觉得他说完话后,凌越抓着被子边的手好像攥得没那么紧了。
陆之砚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视线仿佛想穿过那面被子,看清里面的人。
可是不行。
良久,陆之砚轻声开口,“你…你的名字,是凌越,不记得了吗?”
凌越攥着被子边的手松了松,不一会儿,一双带着疑惑的眼睛从被缝里露出来。
看到那双只是含着疑惑,却并不那么慌乱的眼,陆之砚心头一动,忽然有了想往前走,坐到床边的冲动。
不过他忍住了。
他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会儿,然后尽量让自己的面部表情看起来更轻松柔和。
“你叫凌越,这里是你的家,还记得吗?”
陆之砚觉得他说的话没有问题,可凌越听完,却一下子又把被子蒙住了。
只是意外的是,没过多久,凌越开口说话了。
被子窸窸窣窣动了下,凌越的一只手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来,手心拿着手机,屏幕亮着,上面是一张照片。
“……哥哥和音音那里…才是我家。”
陆之砚看着那张照片,照片的背景就是崔笙家的客厅。
崔音音和凌越手里各拿着一个玩偶,凌越呆呆地站住,崔音音笑着比了个耶,而崔笙,则站在他们两个后面,张开双臂,揽着两个人的肩。
看到崔笙放在凌越肩膀上的手,陆之砚刚刚竭力放软的脾气又噌的一下上来了。
他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照片,然后尽力克制着音量,用尽量像刚刚那样的平缓语气说道:
“崔笙和崔音音长得那么像,可你和他们两个长得一点都不一样,你没看出来吗?”
凌越的手慢慢伸了回去,没一会儿从被子里传出一道极细小的声音,“……可,我和你长得也不一样。”
“我和你怎么能——”
陆之砚倏地开口,可又及时刹车。
没控制住,语气又有点硬了。
他深吸了口气,然后放低声音,“对,我和你是长得不一样,那是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,你和他们也没有,明白吗?”
“……那……那你是哪家亲戚?”
凌越的声音还是怯生生的,但音量那么小的一句话,却让陆之砚几乎想吐血。
他的双手紧紧握在身侧,心里开始有点不快。
崔音音他们哄归哄,编排他是亲戚干什么。
他怎么可能是亲戚,凭什么是亲戚。
陆之砚绕过这个话题,想到他来的目的,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胳膊还疼吗,除了胳膊,还有哪里疼?手腕……手腕还疼吗?”
被子轻轻动了动。
像是凌越在摇头。
别的不说,刚受伤的小臂怎么可能不疼。
“我过来看看你的伤口好不好?看看有没有渗血,好给你重新包扎一下。”
被子又动了动,凌越摇头。
紧接着被子又开始颤抖起来,还伴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你别急,我不过去,”陆之砚急忙解释,“我不靠近,只是怕你伤口弄疼了,不疼就好,我不会过去,你别怕。”
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会过去,陆之砚往后退了几步,“你看,我都快走到门口了,是真的不会过去。”
远远的,陆之砚看到凌越那双白皙细腻的手又从被子边探出来。
然后掀开一道缝,一双红红的,像是挂了红血丝的眼睛悄然往门口这边看过来。
“你看,我到门口了,真的不过去。”
凌越的视线往陆之砚身后看了眼,然后那双眼睛里有一圈裹不住的眼泪,倏地滑了下来。
陆之砚喉头一紧,怎么还更严重了?
他顺着凌越的视线往后看,是关着的房门。
他有些急地开口,“是不想关着门吗?”
凌越不说话,也不动。
陆之砚一把将门锁旋转,拉开,“好了,好了,开着门,我不靠近,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凌越已经收回了视线。
不过这次他没有完全蒙住头,一截像鸟窝一样的头顶和那双眼睛还露在外面。
陆之砚心里松了口气。
不知为何,可能是因为刚刚太过慌乱,心跳本来就快。
现在心跳慢慢缓下来,口干舌燥的,竟然生成了一种类似于猜对了凌越想法的自豪感。
心情平复,陆之砚看着床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,心里变得很乱。
他很庆幸,还好猜对了。
不然……
他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好在屋子里没什么容易受伤的东西了。
可凌越的手臂本就伤着,他真的要做什么,哪怕只是随便拆开纱布,光是伤处感染,也很了不得。
心情大起大落,等陆之砚发现时,他已经浑身是汗。
他去客房浴室花几分钟冲了个澡,几乎刚关停水龙头就擦干套上衣服出来了。
他走到主卧房门口,往里走了几步。
没敢多走,只到将近一半就停在原地。
房间很静,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,床上响着凌越睡着后微弱的呼吸声。
大床正中央,凌越的整颗脑袋都露了出来,他侧躺着,半面脸埋在床单被褥里,半面脸露在外面。
两条眉毛还是轻轻皱着,眼睛紧闭,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泪珠,小巧的鼻头在小夜灯的暖光下看起来红红的。
“看起来…那么可怜……”
陆之砚喃喃出声,又很快闭嘴,不再发出声音。
他的头发还是湿的,几乎没擦,有水滴在往他的衣领上流。
但是他毫不在意。
房间很静,夜灯很暖,阔别近三年,凌越终于又睡在了这张床上。
陆之砚靠在墙边,静静望着里面。
他脑海里什么也没想,很平静,就一直看着床上,看着那张小脸,一看——
就是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