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音音跑进房里时，凌越已经将自己完全缩进被子里，一点缝隙都没有留。
被子鼓起的那个包不停颤抖着，隐隐还能听到凌越压得极低的抽泣声。
“箫箫，箫箫？”崔音音爬上床，轻轻拍着凌越的后背，“是我，不怕不怕，我在呢。”
陆之砚看到崔音音坐在那张他和凌越两个人的床上，眉心狠狠皱起。
可是看着凌越埋在被子里的样子，只能将所有不快抛之脑后。
几乎是崔音音的手拍上凌越后背的一瞬间，凌越颤抖的幅度一下小了。
他攥着被子的手缓缓抬起，脑袋那边露出一个缝。
“音音？”
陆之砚听到凌越用带着点哽咽的声音叫着崔音音的名字。
可是自他们见面，凌越一次都没有叫过他，连好好和他说句话都没有过。
“嗯，我在我在，你别怕，这个人他……”
崔音音看了陆之砚一眼，然后收回视线，“这个人是我们亲戚，不是坏人，你不用怕。”
“亲戚？”凌越小声重复，然后摇摇头，“不想见亲戚，我想回家。”
凌越的手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来，抓住崔音音的衣袖，“音音，我不要在这里，我想回家。”
“这里就是你的家，你还要去哪儿！”
陆之砚终于没忍住，还是打破了面前二人的平静。
他已经尽量压住自己的声音了，他敢保证，他绝对没有吼。
可是凌越还是被他的声音吓到，又钻回了被子里。
然后被子里传出比刚刚更为明显些许的哽咽声，“我想回家，呜呜，我要回家……”
崔音音继续拍凌越的后背，轻声哄着他。
这一幕不由得让陆之砚想起曾经。
当初凌越被绑架后一直害怕，每天都是陆之砚抱着他，拍着他的后背，把他放到自己腿上，晃着他，哄着他。
而现在，他只能干站在一边，眼看着一个半大的小丫头在那像个大人似的，拍着、哄着他的老婆。
陆之砚此刻已经化身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，可他又不能爆，只能任由自己紧咬着牙，暗暗别扭。
崔音音转过头看陆之砚，她不敢说出声，只动着口型，“他这样不行，我得带他回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之砚沉声回答。
他可以由着凌越暂时不适应，由着崔音音留下安抚。
可无论如何，他不可能让凌越再离开这里。
这是他的底线。
“你。”崔音音口型无奈地动了动，没办法，只能叹口气，继续回去安抚。
时间过去很久，直到陆之砚想着，这个崔音音要是不行，就换他来。
甚至他都开始挪动脚步，往前走了半步。
这时崔音音终于和凌越“密谋”完。
是的，密谋，他们贴耳小声说话，不让陆之砚听见。
陆之砚在那静静看着凌越和那女孩近距离交流，忍着怒意，不断劝自己——
那只是个小女孩，只是个半大的小丫头，没事，没事。
可他紧抿的唇，还是暴露出，他几乎要忍不下去的烦躁状态。
崔音音坐起身，脸上带了点轻松笑意：
“箫箫答应我们两个先住在你家了，但是你不能随便过来碰他，要离他远一点，因为——”
崔音音忽然敛去声音，用口型说，“他说你是个大变态。”
说完她还扬了扬眉毛，翻了个颇为得意的白眼。
陆之砚深深吸了口气。
最终他只是攥紧了拳头，压低声音说了个，“……好。”
晚上陆之砚是一个人吃的饭，和过去三年一样。
凌越不敢出门吃东西，崔音音把吃的带到房间，他们两个一起坐在小桌边吃。
陆之砚越吃越不痛快，最后随便吃几口，直接放下了碗筷。
陆之砚不知道凌越究竟遇到了什么事，可短短三年，他变成这个样子，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已经派人去查，可既然他之前没查到，现在再查，其实也很难。
不过现在有了崔笙。
陆之砚总觉得崔笙没完全说实话，他觉得崔笙应该会是那个突破口。
只是这个人嘴硬的很，始终不肯再多说什么。
面对陆之砚的威逼利诱，崔笙除了同意他带走凌越外，什么也不配合了。
陆之砚再敢有什么威胁，崔笙直言要让妹妹回去。
陆之砚便只能放弃。
陆之砚抬眼往楼上看了看，明明离那么远，凌越他们说话声音又小，什么都不可能听见。
可陆之砚总觉得他好像听见凌越笑了。
自见面以来，凌越见到他除了跑就是挣扎，再不就是哭，连一个冷静下来好好跟他相处一下的时候都没有。
陆之砚无声叹了口气。
他之前总想着，等凌越回来，一定好好罚他。
罚他不老实，罚他乱跑，罚他不听话。
可现如今，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。
尤其是现在的凌越，变得更瘦弱了，脸色更苍白，眼睛里总是盛着惊慌，恐惧。
还有他手臂上的……伤疤。
他自残过。
陆之砚潜意识里一直在避开去想这个问题。
因为每当脑海里闪现这个相关的事情，他总觉得莫名烦躁。
自残多少次，都伤了哪里，有没有很惊险，会不会……
一想到过去三年，或许某个时间段，在陆之砚不知道的时刻，凌越曾经差一点就……
他拿起水杯，喝了口冰水，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。
不过，凌越好像真的不认识他了。
是出过什么事故吗？
撞到了？
不然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什么都不记得。
陆之砚忽然有些后知后觉，他之前怎么没有在医院将凌越的身上好好检查一下。
如果是……真的出过什么事故……
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，会不会阴天下雨哪里疼，会不会还有好不了的伤口，身上哪里会不会还藏着伤疤？
陆之砚越想越胸闷，越想越急。
不行，他得去看看！
来到房间门口，房门是开着的，陆之砚一眼就能能将里面看清。
崔音音边吃边看着手机，而凌越只是低着头，闷闷吃饭。
他吃得很慢，嘴巴一下下轻轻动着，看起来很乖。
只是，过分的安静。
没有笑声。
他果然听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