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之砚闭着眼,听着凌越微弱的呼吸声。
凌越就连服了安神药,睡着时都会间歇性抽搐。
就像睡着后在梦里踩空楼梯,或者是在梦里从高处坠落。
身子忽地抽动一下,然后又恢复平静。
陆之砚将拇指伸进凌越掌心,轻按着他掌心的皮肤。
凌越的手比他的小的多,掌心软软的,像在按小猫爪的肉垫。
他又将手按到凌越手腕的伤疤上。
细长一条,哪怕在黑暗中,哪怕只是用指尖触碰,他都能清晰地记起那伤疤的具体模样。
这样的伤疤,凌越的身上有好几处。
不过其它的并不明显,眼睛看不容易发现。
不过他之前细细检查,用指腹去摸,还是能摸到轻微的痕迹。
凌越并不是疤痕体质,能落疤,说明那伤绝对不算轻了。
何况他手腕的那条疤还那么明显。
他用自己的掌心裹住那条疤,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缓解那里的疼痛。
可是他知道,没用的。
凌越忽然咳嗽起来,然后紧闭着眼,小声哼哼着。
陆之砚听不清他说着什么。
可是通过他突然紧绷起来的身体,他就知道,凌越做噩梦了。
或许不完全是虚假的梦,只是又梦到了过去,梦到了他曾经历过的恐怖画面。
崔笙并不知道凌越在那所戒同所具体经历过什么。
他只讲了那次“理发”的经历。
想到“理发”,陆之砚心头忽然有根弦剧烈地颤了下。
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,猛地睁开眼。
他想到了几天前,他曾负气般,在凌越面前按动了那个声音如雷鸣的榨汁机……
如电锯般的机械声……
那榨汁机的声音也不遑多让。
陆之砚蓦地浑身冒出冷汗。
那个榨汁机明明有隔音罩,他不用。
他故意在凌越面前按动,故意吵凌越。
凌越当时面色骤然变得铁青,然后是惨白……
随后将杯子朝陆之砚扔过来。
陆之砚没有在意他脸色的变化,没有去看他的身体是否开始颤抖,也忽视了他眼中的慌乱惊恐……
他那时只以为凌越是被打扰到看电视节目上的崔笙,他还……
吼了凌越。
然后大步出门,将凌越一个人丢在家里。
后来凌越忍着恐惧,独自下楼,顶着强光站在院子里。
那道单薄的身影,站了很久。
他静静地望着门口,双手紧握,连腿都在打着颤。
后来……赵岩出现了。
陆之砚忽觉心跳如雷,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。
他握住凌越的那只手,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凌越当时听到那榨汁机的巨响,会不会想到了……
——“每月初,还有高层参观,家人探访,以及毕业出校。”
每个月都至少进行一次的,那样恐怖的“理发”。
一个不小心就会剃秃头发,削去皮肉的杀人武器般的理发方式。
陆之砚浑身发冷,连唇齿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他都,做了什么!
“…啊啊…不喜欢男人……呜呜救我……”
怀里的人忽然开始剧烈颤抖,手脚并用,哭喊着,要挣脱陆之砚的怀抱。
陆之砚的思绪瞬间被抽回,他胸口剧烈起伏着,在凌越的挣扎下,一双手早已离开了他的身体,颤抖着,紧紧握于身侧。
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他深吸了口气,赶紧坐起来,按住凌越开始胡乱撕扯自己头上绷带的手。
“乖,不能拽,”他握住凌越的手,不让他乱动。
凌越还在挣扎着,哭喊着,泪水瞬间挂了满脸。
陆之砚将深陷梦魇的人儿抱起来,现在的凌越看起来明明和之前几次差不多。
可是再次看到凌越这样恐惧无助的模样,他的心一抽一抽的疼。
凌越究竟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折磨尚不可知。
可他,作为凌越的合法伴侣,给本就伤痕累累的凌越,又亲手增加了一道烫人的烙印。
也许凌越已经渐渐淡忘了那个机器的声音。
也许拉琴的凌越,已经在努力用自己喜欢的琴音,去替换掉脑海里那让他恐惧的机器音。
可陆之砚,他又让凌越近距离听到了那直击大脑最深处的声音。
陆之砚将凌越托起来,面对面放到自己腿上。
他把被子披到凌越身上,让他趴在自己胸前,然后紧紧搂紧被子,也搂紧凌越。
他不断上下抚着被子,给哭得剧烈咳嗽的凌越顺着气。
又不停揉着他的脑袋,亲吻他的发顶,让他不要怕。
凌越的双手紧紧攥着陆之砚腰间两侧的睡衣,他的指尖用力抓着,连带着抓着陆之砚的腰。
他的指甲像是要穿透布料,抠破他的皮肤。
陆之砚感受着凌越手上用的力气,同时也感受着凌越身上停不下来的颤抖。
他将人紧紧搂于胸前,这个姿势是极为容易让人觉得安全的姿势。
可凌越的哭喊声还是一点没有减弱。
凌越的眼泪濡湿了陆之砚胸口的布料,也在灼烧着他已经不知疼痛为何物的心脏。
凌越的手从陆之砚腰间移开,陆之砚分神去看他的手。
他的手正用力抓在自己半跪在陆之砚身体两侧的腿上。
陆之砚将他的双手收回二人之间,搂紧凌越,压紧他的手,不让他抓伤自己。
他低声哄着,拍着,抚摸着,亲吻着,甚至又开始哼那首他曾经不愿想起的歌谣。
可凌越还是没有好转。
凌越头上的绷带被他弄乱了,衣服也乱了,整个人颤抖着,慢慢开始抽搐。
凌越的声音忽然小了,不再说着求饶的话,只剩浓重的鼻音。
可他的身体抽搐得不像话,明显已经不是他能安抚得了的。
陆之砚开始朝门外大喊,喊刘伯,喊吕医生。
很快,外面传来好几道奔跑的声音。
吕医生连睡衣扣子都系错了一颗,带着两个住在这的助手跑了进来。
他们看见凌越几乎已经失了神志,不停颤抖的样子,赶紧从医药箱里翻纱布,要让他咬住,以免咬伤舌头。
陆之砚见状直接将手掌抵在凌越唇边,挤进去让他咬着。
凌越咬得很用力,完全是生理本能,死死咬着。
但陆之砚毫不在意,只是催促吕医生,让他动作快点,快点看看凌越到底怎么了。
吕医生停下找纱布的动作,从助手手里拿过镇定剂,在陆之砚的帮忙下,给凌越注射进去。
凌越没一会儿便停了挣扎,彻底丧失意识,瘫软在陆之砚怀里。
陆之砚声音都带着颤和哑,焦急地问吕医生,“他怎么了,怎么突然这么严重?!”
“陆总,凌少爷已经不单单是心理问题了,他的身体和肌肉也已经开始产生连锁反应,这样下去,是致命的。
他必须立刻接受全面的治疗,这个过程会很漫长,也会很痛苦。
不光是他,对于家人也如此,要有足够的关心,陪伴,耐心和毅力。
要让他从心底里愿意配合,愿意接受治疗,这很难,但这是必须的。”
陆之砚身体还在不自觉颤抖,他紧紧搂着凌越,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怀里——
“我知道,马上开始治疗,无论如何……我都要治好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