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小芸愣怔片刻,她知道有些事可能是隐私,可现在最忌讳隐瞒。
“大概三年半前,小越曾经托予白找我要过这个药,我没给他开多少,怕他吃过量。
不过那药也够一个周期了,按说吃完应该会有所好转,再遇到后面的事,应该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……”
“你是说,”陆之砚忽然上前,“凌越三年半前找你要过?那他那时候……”
“他那时候身上会莫名疼痛,失眠,做噩梦,没食欲,注意力不集中。
甚至已经开始出现幻觉,基本达到中度抑郁的级别了,你……”
慕小芸犹豫下,“你不知道,对吗?”
陆之砚脱力一般,后退一步,他脑海里不断回忆着三年半前,那时候都发生了什么。
慕小芸见状,试探着问,“当初是予白帮忙把药送回来的,你没见过他吗?”
厉予白。
厉予白。
陆之砚抬起头,报了个时间,“是那次吗?”
“差不多,我记不太清了,但应该就是那会儿。”
陆之砚忽然笑了一声,面色却极不好看。
“你没见过予白,不知道这件事?”慕小芸说,似是想安慰两句,接着说:
“不过没关系,这事你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,小越能主动联系我,已经说明他当时很有意志力了。
他在主动求救,他肯定会好好吃药的,我再看看,问题应该不大。”
“他没有吃药。”陆之砚忽然出声,声音凉凉的,淡淡的,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“什么?”
“他没吃药,”陆之砚脸色变得惨白,抬起头看慕小芸,“他没有机会,吃药。”
慕小芸走后,陆之砚去了楼上的一间屋子。
那间观影室。
他好久没踏足过这里,打开灯,一切都很熟悉。
一扇占据一面墙的幕布,那张尺寸极大的床,还有……那个被收起来的“鸟笼”。
一阵机械声在房间响起。
笼子缓缓上升,不久,那个豪华精美的金属笼子完整地出现在房间里,覆盖着那张大床。
陆之砚脚步虚浮,有些踉跄地走到笼子栏杆边,然后彻底脱力,沿着栏杆滑到地上。
无数曾经从他口中说出的冰冷的话语,开始在他脑海闪回:
【电影,好看吗?】
【过得不好?我欺负你了?】
【才一见面就抱住了,抱那么紧,连脸都看不到了。】
【怎么没亲一下?】
【是不是要跟着他去开房?】
【凌越,我真是低估了你。】
【凌越,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,所以你胆子才那么大。】
……
所以那天,凌越是去拿药吗?
他生病了,基础药都没有用了,只能托人开加强版的。
他那天回来好像背了个包,那药是不是在包里?
那个包呢?
好像被他扔到了哪里。
陆之砚视线快速扫过地面,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
早就不见了。
他闭上眼睛,躺到地上。
那天凌越看到升起来的笼子很害怕,怕的发抖。
他声音颤抖,跟他说着“不要,不要……”
他注意到了凌越的恐惧,可是他没有理。
他那时被愤怒蒙蔽了双眼,他就是想让凌越害怕,想让他再也不敢做让他不高兴的事。
他脱了凌越的衣服,将他放到床上。
然后,喂他吃了一颗药。
他看着凌越难受的样子。
那之后呢?
凌越好像发烧了,好几天高烧不退。
再后来凌越醒了,不开口说话,只呆呆地缩在床角。
然后,他将凌越关在这里,四个月。
四个月……
凌越的病情生生拖了四个月。
他自己主动找来了药,却没吃上。
还被关在他曾经害怕的笼子里,受着折磨。
陆之砚又想到慕小芸的话——
“他那时候身上会莫名疼痛,失眠,做噩梦,没食欲,注意力不集中。
甚至已经开始出现幻觉,基本达到中度抑郁的级别了。”
为什么他那会没有发现呢。
他没有察觉到凌越的变化,不知道凌越生病了。
如果他知道……
陆之砚忽然想到,之前有一次,凌越莫名带了朵玫瑰去了他办公室。
他在里面和赵岩说他不是同性恋。
后来在门口地上,捡到了那枝沾着血的,折断的花。
那天凌越出车祸了,撞伤了腿。
他当时不知道不喜欢开车的凌越,为什么突然开着车,还去了他办公室,还带了花。
刘伯说,那枝花,是凌越在一把花里挑的最好看的一枝……
陆之砚回去后,看着打了石膏的凌越,对他了什么?
他没有关心,只说:“本来没想告诉你的,这是你自找的。”
陆之砚将手背覆于眼上,声音凄楚,“自找的……呵,自找的……”
所以,那时候凌越会不会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去找他?
那时候的凌越是不是已经出现幻觉了?
他已经生病了,再难受,在难过。
他那时候有在吃药吗?
在他不在的时候,凌越在默默吃药?
可出现幻觉的凌越,出门去找的,还是他。
“自找的,”陆之砚声音带了哽咽,混着鼻音,不停重复着,“自找的…哈哈自找的…”
慕小芸说,凌越如果当年吃了强效药,后来再遇到那种事,可能不至于像如今这样。
如果,他当时能好好问问凌越,不带着情绪地问他,问他为什么去见厉予白。
凌越会把事情告诉他吗?
不会的。
凌越怕他。
不会告诉他的。
可是如果他当初对凌越再耐心一点,或许会发现凌越的变化吧。
凌越有机会吃到那瓶药的。
如果他吃了……
那现在,凌越也许比现在要好得多。
可能他不会自残,不会怕光,不会丧失了好好生活的能力。
也或许,凌越当初选择出走,也有生病的缘故。
他病了,意识不清,盲目的做了选择。
所以,如今的一切,其实都是他,是他一手促成的。
陆之砚覆在眼上的手背湿了。
不知多少年不曾流过的眼泪,穿过手背缝隙,滑落到头发里。
他躺在地上,地面是凉的,可没有他的心凉。
此时的他,仿佛被无数利器穿透心脏,利器末端缠着丝线,一抽一抽,要将他的心一下下,撕成碎片。
“我都做了什么……都……做了什么……”
陆之砚悲哀的发现,凌越自出生以来,受尽宠爱。
他经历过的所有磨难,竟然都是因为他,都是他带来的。
凌越以前那么爱笑,像个小太阳一样,让身边所有人都喜欢他,都忍不住看他。
而那样的凌越,被他毁了。
“对不起,小越……”陆之砚的声音带着颤抖,带着浓重的鼻音,他流着泪,一遍遍说着,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