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之砚将自己收拾好,确保身上没有一丝血腥气,才去了卧室,去看凌越。
慕小芸给凌越留下了一本画册,大多都是自然风景。
凌越正坐在桌边的软椅上,一页页翻着。
陆之砚回来前心烦气躁,跟慕小芸聊完好了一些。
现在看着专心看画册的凌越,心才彻底恢复平静。
他走近凌越,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慕小芸之前说站的比凌越低一点,他会更有安全感。
陆之砚蹲下身,抬头看着椅子上的凌越。
“在看什么?”他弯起唇,轻声问。
凌越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视线停在他受伤的手上。
没一会儿,凌越伸出自己的左手,又看了看。
陆之砚知道凌越想到什么,急说,“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到的,不是你。”
他倒是并没有自恋到,觉得凌越会心疼他。
只是之前凌越自残好几次,即使陆之砚都替他受伤了,可凌越还是会觉得自己疼。
陆之砚忘记了这一点,不然应该戴个手套的。
慕小芸说凌越现在的心智其实比正常年龄要小一些,要多哄着点,说话声音也要温柔,不能太大声。
于是陆之砚将左手收到身后,压低声音,问,“小越今天和谁聊天了?”
凌越还在看自己的手,皱了皱眉。
他没再看向陆之砚,又开始翻那本画册。
可能是他昨夜情绪过重,也可能是今天跟赵岩对峙太烦躁。
陆之砚现在特别迫切地想碰一碰凌越。
哪怕离得近一点也可以。
凌越不理他。
他试探着靠近,“我和你一起看好不好?”
凌越又抬起头,这次他用手心压住画册,摇了摇头。
陆之砚眼见着凌越近乎是要把画册藏起来,突觉凌越可能以为他是要抢东西的。
他轻咳一声,“你别怕,我不碰你的画册,我不动。”
凌越又将画册往后移了一寸,然后看着陆之砚,皱着眉,“……小芸姐给的。”
凌越近期很少说什么话,多数时候也只是一两个字。
刚刚听慕小芸说他叫她小芸姐,陆之砚觉得开心的同时,还有点沮丧,因为凌越从来不叫他。
可是现在,听着凌越对他说了一句完整的话,他简直觉得心头一热。
凌越说了好几个字。
还是对他说的。
陆之砚激动地心脏狂跳,站起来大步往前走两步,在桌边停下。
他抓住凌越的手,有些兴奋地叫他,“小越,小越,你刚刚说什么。”
不管说的什么,陆之砚还想听他说。
凌越被突然跑过来的陆之砚吓一跳,不过他只是皱了下眉,然后手动了动,伸出手掌。
“嗯?”陆之砚疑惑,“要什么?”
他以为凌越想要什么东西,结果凌越看着自己的掌心,说,“……疼。”
凌越果然是觉得自己受伤了。
陆之砚再一次后悔,刚刚应该戴手套的。
他抓住凌越的手,朝手心吹了吹,“没事没事,吹吹就不疼了,不疼了。”
然后凌越眉头皱更深了,嘴都有点撅起来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陆之砚看着凌越的脸。
忽然觉得他脸上的表情,好像有点像是在看傻子一样。
陆之砚喉结滚动,一时语塞。
下一秒,凌越呼吸声略大,有点像轻轻叹了口气。
凌越伸手指了指陆之砚的左手,他配合着将左手伸出来,带着疑惑看凌越。
凌越的手还伸着,他蜷了蜷手指,声音细若蚊蝇,“……包纱布。”
“……”
陆之砚这才知道,凌越看他手上包扎着,觉得自己也疼,也要包扎。
“好好,你等一下,我去拿医药箱。”
陆之砚快速拿了医药箱,回来时凌越还保持着摊开手的姿势。
陆之砚忽然觉得心头有一丝甜,凌越那天对崔笙说疼,他记了好久。
现在他终于对自己说了。
他拿过纱布,轻轻捏着凌越的手,感受着凌越手上的温度,笑着哄着,说包上了,不疼了。
凌越好像真觉得自己受伤了,包扎完他还皱着眉又看看自己的手心,然后无声又叹了口气。
陆之砚看着凌越这一连串小表情,觉得凌越现在状态很好,试探着问他:
“小越,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凌越把画册收起来,夹在胳膊下,极为配合地说了——
“亲戚”。
“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陆之砚哑然。
他蹲在地上,尽管凌越现在好像没有特别排斥他,他应该非常高兴。
可是面对这个称呼,他还是觉得有些高兴不起来。
陆之砚嘴唇张了张,没说什么,凌越已经拿着他的画册往床边走了。
亲戚这个词汇包含很多关系的对吧。
那老公……应该勉强也算。
陆之砚跟上去,蹲在床边,“那小越你,知道要管我叫什么吗?”
凌越把画册搭在腿上,没抬眼。
陆之砚觉得他可以教一下凌越。
慕小芸教了一天,凌越就知道叫小芸姐了。
他教一教或许也行。
“小越,你要叫我老——”
“大叔。”
凌越忽然出声,打断陆之砚的话。
“什么?”陆之砚抓着床单,语气里一点不可置信,“你叫我什么?”
凌越这次很配合,又重复了一遍,“大叔。”
“谁说管我叫这个——”
话没说完,陆之砚嘴唇紧抿。
还能是谁,肯定是那个崔笙。
他明明和凌越同岁。
他还没嫌崔笙那小兔崽子年纪小呢,那家伙都开始教唆凌越管他叫大叔了。
“越越,我不是大叔,我是……”
凌越忽然蒙上被子,生气地转过身去,“……走开。”
陆之砚神色微滞。
凌越刚刚和他对了好几句话,他几乎得意忘形。
他竟然还奢望着,现在要凌越叫他最亲密的称呼。
陆之砚刚刚心里盛开的花瞬间谢了。
化为一片枯草。
“你——”
他刚吐出一个字,凌越又收紧了被子。
他及时停下了。
陆之砚站起来,往后退了几步。
他有什么可失落的呢,刚刚凌越允许他靠近已经很好了,凌越肯跟他说话也很好了。
不是吗。
陆之砚望着凌越的背影,明明今天的凌越有向好的趋势。
明明凌越对他好像也不像之前那么厌烦了。
可是他又生出新的恐慌。
等凌越想起来了,等凌越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。
那时候凌越还会允许他靠近吗?
不会的。
凌越甚至可能不会住在这里,不会给他靠近的机会。
凌越还可能会……重新给他一份离婚协议,让他,彻底离开他的生活。
陆之砚双手紧紧握起。
如果,如果他变回他们刚交往时的样子,还那样对凌越,凌越会原谅他吗?
如果,如果他……
凌越想要什么,他就给什么。
如果凌越想要他的喜欢,他的爱……
如果他可以给呢?
凌越还会要吗,会原谅他吗?
陆之砚心里有什么在狠狠下坠。
他心底有个潜意识一直在提醒他——
凌越不会要了。
也不会原谅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