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之砚觉得怀里的人乖得有点过分。
任由他一路抱着上车,由着他到了车上也不放人。
就在他怀疑凌越是不是刚刚被吓到了,正想低下头,说点什么。
凌越伸出手,拉了一下他脸上的口罩。
四目相对,陆之砚忽地一怔。
凌越的眼尾有些红,眼皮上不知道溅了谁的血,蜿蜒而下,在他白皙的脸上,看着触目惊心。
“这是——”他伸手去擦,明知道应该不是凌越的,却还是有些心惊肉跳。
好在,一下就擦掉了,虽然擦得有些糊,可还是能看出来不是凌越的。
陆之砚给凌越擦脸的动作很像长辈给小孩擦脸,大手扫过,凌越被迫闭了闭眼。
不过他很快又睁开,视线落在陆之砚的脸上。
自重逢,他还没有看过陆之砚的脸。
只是,陆之砚的脸还是看不清。
因为,那上面现在布满被胡乱擦过的血迹。
陆之砚的耳朵,耳侧的头发,还有大半张脸,几乎被血迹填满。
只有那双眼睛,像是什么事都没有,正用柔和的目光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吓到了?”
陆之砚在问他,可凌越只看到那双开合的嘴,上面也沾着斑驳血迹。
刚刚在包厢,凌越划伤赵岩,从他手里出来时,赵岩恼羞成怒,顺手抡起一个酒瓶子。
凌越的视线当时一下被遮住,然后他听到了瓶子炸裂的声音。
以及,陆之砚小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。
凌越说不清他现在是什么心情。
或许他早就看不透自己,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确定。
他只是忽然觉得,陆之砚怎么那么奇怪。
他都不怕疼的吗?
被砸了酒瓶子,还跟没事人一样。
他是不是真的不怕死。
都这样了,刚刚还要直接回家?
凌越的视线一直锁在陆之砚的擦脸上,陆之砚的手悄然落在脸颊某处,那里湿润一片,他放下心来。
正当他又想问凌越点什么时,凌越微凉的指尖忽然落在他的唇上。
纤细的手指摩挲着他的唇瓣,像是在为他擦去上面的污秽。
“小越……”陆之砚喉头微动,正想着措辞。
忽见凌越眼角落下一滴泪,他慌得什么也来不及说了,只顾着伸手去接住那颗泪。
事实上凌越并不知晓,他为什么突然觉得那血碍眼。
也没想过动手去擦,只是现在的他大脑反应变得很慢。
还来不及多想,手已经触碰到了陆之砚的唇。
陆之砚的拇指划过他的眼角时,凌越才知道自己流泪了。
有些怪自己的身体不争气,又有些想破罐子破摔。
他看着陆之砚慌乱的眼,问出了他想问的。
“……不疼…吗?”
“嗯?”陆之砚像是没反应过来凌越在问什么,“哪里疼?”
说着,陆之砚已经去摸凌越的胳膊,他以为凌越没有受伤。
没想到还是受伤了!
“哪里?哪里疼?!”陆之砚几乎开始去掀开凌越的衣领,想要看是不是伤在了他看不到的部位。
只是他的动作很快就止住了。
因为凌越的眼泪变得更大颗。
一滴一滴砸在他探过去的手臂上。
陆之砚觉得自己心脏像是漏了一拍,“怎么了宝贝?哪里痛,告诉我,哪里痛?”
他不自觉地将凌越抱得更紧,一时几乎没了章法。
凌越只是看着他,指尖还贴在他的唇边,眼睛变得红红的,可怜极了。
“陆之砚,你真讨厌…”
凌越的嗓音里带了哽咽,声音还有点哑。
陆之砚用衣袖擦去凌越脸上滑落的泪,“对不起,是我坏,我不好,我讨厌,宝贝你别哭,我……”
陆之砚慌得喉头发紧,也带了点鼻音,“我……对不起…”
他把人紧紧锁在怀里,伸手按住凌越的后脑,把他的脸按在胸口。
他身上是一件黑衬衫,透过薄薄的衬衫,他感觉到凌越脸颊的温度。
以及,眼泪的热度。
他今天不该去见赵岩的。
直接把他手里的筹码甩过去好了。
平白害凌越掺和进来,又被吓了一跳。
凌越的身子小小的,缩在他怀里,他可以完整地搂住他。
可他还是觉得不够。
凌越在哭,身子在轻微地抖动,他在伤心,在难过。
陆之砚在生意场上,可以游刃有余地说无数官话。
可是现在,他觉得自己词穷得像个毛头小子。
他怕凌越不想听他的声音,怕他说出什么让凌越更伤心的话。
他只能紧紧抱着怀里的人,不断轻轻拍打他的后背,揉着他后脑的发。
想靠这些曾经起过效用的小动作,安抚此刻的凌越。
凌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衬衫,像是在忍着,只偶尔露出一点从嗓间挤出来的声音。
听得陆之砚觉得自己的心,都快碎了。
没一会儿,凌越不再有抽泣声,只剩身体还有轻微的抖动。
他将脑袋从陆之砚怀里探出来,往车子前面看。
“快到了,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
陆之砚不知该说什么,只试探着问了句。
凌越摇摇头,在陆之砚胸口的衬衫上仔细擦了把眼泪。
擦完,他抬起头,看向陆之砚。
“怎么…了?”
陆之砚怔怔地问,迎着凌越的目光,不知他在看什么。
凌越从衣兜里拿出手帕,叠成正方形,贴到陆之砚耳朵周围,盖住。
那里的头发已经黏答答的,变成一缕一缕的,都被血液浸透了。
血液的湿度很快透过手帕,传到凌越按住的指尖。
他往车里瞧了眼,车里常备着他之前的东西。
他找到一条丝巾,围着陆之砚脑袋绕了一圈,打上结。
在陆之砚呆愣的目光中,他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,更全方位地看了眼他的杰作。
不怎么好看。
“小越……”
陆之砚搂着凌越腰背的手不自觉收紧。
他没想过凌越会帮他包扎。
凌越以前,是不会理会他的死活的。
当然,纯属他活该。
不过,凌越现在竟然在帮他包扎。
而且用的还是他最喜欢的绣着兔子的手帕。
陆之砚嘴唇张了张,“你…你的手帕被弄脏了。”
凌越没理会他,探头看向司机,“李哥,还有多久到?”
“快了,再有十几分钟。”
“嗯。”
凌越扒开陆之砚抱着他的手臂,从他身上下去,坐到旁边的空位上。
怀里骤然一空,陆之砚心里空落落的。
想到什么,他又问,“小越,你,你身上怎么还带着刀?”
他以为凌越早就改了这个习惯。
他也确实没再发现凌越再有自残的行为。
可今天……
凌越揉了揉有些酸的眼睛,看向窗外。
“从餐厅拿的,他敢拿我的视频威胁人,我还不能带把刀了?”
凌越的声音其实还有点哑,因为刚刚,有点变声。
明明说着好像挺厉害的话,可陆之砚听起来觉得有些淘气,很可爱。
“怎么…你心疼了?伤了你的好兄弟?”
陆之砚刚刚扬起的唇角陡然落下,“不会!怎么可能!他活该!”
凌越视线又转回窗外,轻哼一声。
他看着外面,实则视线根本没有聚焦。
车上渐渐安静下来。
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
“凌少爷,我们到了。”
司机停好车,凌越循着声音看向前面。
余光瞟到陆之砚,他忽地转过头。
陆之砚不知什么时候,歪倒在车后座上。
那双满脸唯一干净的眼睛,紧紧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