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受着身后微微颤抖的身躯,凌越的眼睛无法控制地酸涩,变红,然后模糊了视线。
“为什么这么晚…”
“你不是很聪明,很厉害吗?学什么都那么快,连公司到了你手里,都比爸爸在时经营得要好出好几倍。”
“为什么…‘爱人’这么简单的事情,要那么久…那么久才学会?”
凌越最后的几个字里已经有了哭腔,吐字变得不够清晰,可陆之砚还是全都听清了。
“对不起,是我不好,”陆之砚手上微微用力,将凌越转过来。
看清凌越挂满泪水的脸,他的眼睛也跟着红了,双手无措地去给凌越擦脸。
“对不起,是我太笨,我一点都不聪明,那么简单的事情,我身边还有你这么好的老师,我怎么能用那么久才学会…”
凌越的睫毛湿漉漉的,一下下轻颤着,“你是好笨…”
“我那么喜欢你,可你不喜欢我。”
“喜欢的,喜欢的,”陆之砚轻吻着凌越的额头,不住重复着,“对不起,我喜欢的,从小就喜欢的。”
“你还说我喜欢你很恶心,你那么说我,我怎么能还喜欢你?”凌越抽噎一声,“你还骂我,困住我,我还怎么敢喜欢你,怎么能喜欢你…”
凌越的声音彻底变了调,“陆之砚,你知不知我有多难过…”
“对不起,我…是我混蛋,我不是人,我是畜生,都是我不好…对不起…”
陆之砚心如刀绞,拇指抚过凌越的眼睫,将即将涌出的泪珠擦去,然后深深把人搂进怀里。
怀里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,陆之砚双臂紧紧环住。
这样单薄的身躯,哭起来的每一滴泪,都像流进他的心里,烫得他浑身疼。
他以前竟然舍得对这个人做出那些混账事…
他真是够蠢的,蠢得无可救药。
凌越整个人被陆之砚锁在怀里,额头紧贴着陆之砚的脖颈,泪水尽数渗入病号服。
“……你真的很讨厌,混蛋。”
陆之砚侧脸紧紧蹭在凌越的头上,“是,我混蛋,对不起,我知道错了,再也不会了…”
此刻,陆之砚已经分不清是自己在哄着难过的凌越,还是凌越温热的身躯,在抚慰着他悔不当初的心。
有些事情,一旦有了开头,就像开了闸,想收都收不住。
就比如今晚的凌越。
多年的委屈,曾经挥之不去的怨念,每一次陆之砚的恶语相向,每一次陆之砚让他难过的瞬间,他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他紧紧环着陆之砚的腰,向现在这个“爱他”的陆之砚,哭诉着曾经那个“不爱他”的陆之砚。
独自承受苦楚多年,他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。
尘封了多年的记忆打开,所有或深或浅的痛苦,二人重新回忆了一遍。
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,哪怕副作用是会死,陆之砚都想喝一瓶。
他想回到从前,亲手将那个欺负凌越的蠢货痛扁一顿。
凌越哭成了泪人,像是在学校被欺负的学生,放学回家在跟大人诉苦。
陆之砚的心都碎了,这样欺负凌越的人,竟然是他自己。
那个曾经不可一世,混账不堪的自己。
这一晚陆之砚说了无数遍对不起,他亲吻着凌越的额头,紧紧抱着他,像哄孩子一样,一遍遍跟着痛骂曾经那个欺负人的蠢货。
仿佛此时的他跟曾经那个人真的分开了,他俨然已经跟凌越归属同一阵地。
凌越终于又像回到了曾经,回到那个还会撒娇,会诉苦,会讲他的委屈的凌越。
过去几年,凌越对陆之砚只有冷淡,可他不曾有过一次,真真切切地诉说过他曾经的苦楚。
那个伪装成大人的,好像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不在意的凌越,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凌越。
这一晚虽然二人的心都在经历着凌迟,可陆之砚知道,他的凌越,回来了。
因为他,消失了好多年的凌越——
在今夜,终于回来了。
过去很久,直到凌越把能想到的都说了一遍,直到他暂时再也不知道说什么了,室内彻底安静下来。
两个人都醒着,哭的抱的,黏黏糊糊的。
可是他们一点都没有分开。
他们共享着彼此的体温,能互相感受到对方的心跳。
心情大开大合后,拥有了难得的平静。
近乎忘却一切的平静。
好像回到了以前,他们还没毕业的时候。
春天,阳光明媚,他们躺在刚长出来的草坪上。
周围有带着小黄帽春游的小学生,凌越枕在陆之砚的胳膊上。
他在数数,数头顶那片云,要多长时间会飘过远处的塔顶。
他跟陆之砚打赌,如果在一百以内,那他就要做一件事。
数到九十九了,那片云才走过一半。
他已经很尽力地在拖延时间了。
可是最后一个数,总不能比之前九十九个还长。
最终,在那片云离塔顶还有一大截的时候,凌越数出了一百。
他垂下眼皮,有些怪自己,最开始应该数得再慢一点的。
或者干脆不出声,悄悄数。
现在好了吧。
那片云偏偏还挡住了太阳,一下连心情都变得阴郁。
他烦闷地闭上眼,嘴巴撅着,双手在肚子上胡乱地揪着。
忽然,他的唇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下,然后是更紧密地相贴。
凌越睁开眼,对上陆之砚好看的双眸。
双唇相贴,凌越的心怦怦乱跳。
“好了,你赢了。”
陆之砚说话时,唇瓣还贴着凌越的,他能感受到陆之砚因为说话,唇瓣的震动。
说完,陆之砚躺回草坪上。
凌越大睁着眼,周遭一切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,只剩下他掩盖不住的心跳声。
他望着天上,那片云飘过了塔顶,太阳也出来了。
春日暖阳照耀着心跳如雷的他。
他的手指缓缓落到自己的唇上——
这是他和陆之砚的初吻。
暖暖的,甜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