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知予站在机场到达大厅,看着玻璃门外阴沉的天空。
六月的桐城很闷热,空气里全是湿气,黏在身上让人不舒服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心里的紧张。那种感觉就像是要去见一个很久没见、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。
别想了。他告诉自己。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参加小叔的新车发布会。
他推着行李车往外走。五年没回来,机场变大了不少。墙上的巨幅广告牌是夏氏集团的新车宣传,上面印着小叔夏伯乐的名字。
夏知予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小叔这些年确实混得不错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夏伯乐:车在B2层C区,黑色卡宴。我走不开,让司机接你。
夏知予低头回复:知道了。
他犹豫了很久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,最后还是发了一行字过去:沈砚辞他……来吗?
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。但已经来不及撤回了。
夏伯乐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。
来。
只有一个字。没有多余的安慰,也没有解释。
夏知予把手机塞进口袋,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。
五年了。一千八百多天。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。可当那个“来”字真的出现在屏幕上时,他发现——他什么都没有准备好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。是重逢?是和解?还是对方冷冰冰的一个眼神?
也许都有,也许都不是。
他推着行李车走进电梯,按了B2的按钮。电梯门关上,他在金属壁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——脸很瘦,皮肤白得不正常,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。他试着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,但那个笑容看起来很僵硬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真心实意地笑过了。
新车发布会设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。
夏知予到的时候,场馆外已经铺好了红毯,到处都是记者。入口处的签名墙上已经签满了名字,都是桐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他压低鸭舌帽的帽檐,把口罩拉高,从侧门走了进去。
五年了,他早就习惯了这样——收敛锋芒、尽量不让人注意。在国外的那几年,他的生活很简单,每天就是做实验、看文献、写作业。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,对着仪器发呆。那种时候不需要他说话,也不需要他笑,只要安安静静地做事就行。
他喜欢那样的生活。安静,透明。没人认识他,也没人记得他的过去。
“予予!”
走廊尽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夏知予刚抬起头,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把抱进了怀里。
夏伯乐比他高了一个头,手臂很有力。他用力抱了抱夏知予,然后松开,双手捧着他的脸,皱着眉头上下打量。
“又瘦了。”夏伯乐语气里满是心疼,“不好好吃饭?”
夏知予摘下口罩,勉强笑了笑:“吃了。只是西餐不太合胃口。”
“骗人。”夏伯乐捏了捏他的肩膀,“身上都没肉了。”
“小叔,你轻点,疼。”
夏伯乐的手顿了一下,放轻了力气。但他还是盯着夏知予的脸看了好几遍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夏知予任由他看,脸上挂着那个僵硬的笑容。
他知道小叔在看什么。在看他的眼神有没有神采,在看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爱笑。小叔是在找那个十八岁之前活泼开朗的夏知予,有没有回来。
“行了。”夏伯乐松开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有点哑,“先去休息室待着,发布会结束我带你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夏知予转身要走,夏伯乐又叫住了他。
“予予。”
“嗯?”
夏伯乐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笑了笑:“没事。去吧。”
夏知予点点头,跟着工作人员往休息室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夏伯乐还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机,眉头皱着,嘴角抿成一条线。
那个表情夏知予很熟悉。小时候他闯了祸,夏伯乐帮他收拾烂摊子时,就是这个表情。
他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休息室在二楼,透过落地窗可以看见楼下的展厅。
夏知予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。穿着西装的商人、拿着香槟的名媛、忙碌的工作人员—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,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
只有他,像个误入片场的局外人。
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随意地扫过,然后——停住了。
沈砚辞从正门走进来。
五年了。
夏知予以为自己会忘记他的样子。他以为时间会模糊那些记忆,让那个人的轮廓变得模糊,让那些画面褪色成泛黄的老照片。
但没有。
沈砚辞还是那个样子。不,不一样了。
他的眉眼更冷了。以前那种冷,是冬天早晨的霜,薄薄的一层,太阳出来就化了。现在的冷,是深冬的冰,厚实、坚硬,敲上去会硌得手疼。
他的下颌线比五年前更锋利了,像一把被时间反复打磨过的刀。黑色的定制西装裁剪得一丝不苟,衬得他整个人又冷又沉,像一座移动的冰山。
他身边跟着助理,低声汇报着什么。他面无表情地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幅度很小,像是在节省每一分力气。
有人上前搭话,他礼貌而疏离地应付。嘴角会微微上扬,但那个笑容不达眼底。他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,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面具后面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始终没有往二楼看。
夏知予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他的手指按在冰冷的玻璃上,指尖泛白。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,模糊了楼下的景象。
那个人离他只有几十米的距离。如果他现在下楼,穿过走廊,推开那扇门,就能走到他面前。
但他做不到。
那几十米,像一整个世界那么远。
他闭上眼睛,那些被他压在胸腔里的画面,一个一个地涌了上来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