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旭的办公室在CBD顶层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沈砚辞坐在真皮沙发上,姿态看似放松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像一把时刻紧绷的尺。茶几上放着刚刚签署完毕的合作意向书。上次聚会方旭提到的合成生物项目,还没等到夏知予的评估报告,反而先等来了沈砚辞的拍板。
这在沈氏集团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——那位以谨慎著称、每一个决策都要经过三轮以上风险评估的沈大总裁,居然破天荒地跳过了所有流程。
“砚辞,你这效率我是真服气。”方旭挥手让助理退下,亲自拎起紫砂壶,滚烫的开水冲入杯中,激起一阵氤氲的雾气,“连前期尽调都省了大半,这可是你沈大总裁第一次这么‘冲动’。要是换作以前,这种项目没个三个月背调,你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。”
“项目逻辑成立,回报周期短。”沈砚辞端起茶杯,轻轻撇去浮沫,并没有喝,“有你在,风控我放心。”
“少给我戴高帽。”方旭在他对面坐下,眼神变得锐利,“是为了项目,还是为了知予?那孩子最近在研究这个方向,你想给他铺路?”
沈砚辞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,瓷杯磕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念晚走了五年了。”方旭叹了口气,“这五年,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。”
“人总是要往前走的。”沈砚辞放下茶杯,声音平淡无波。“只是走法不同而已。”
“走法不同?”方旭嗤笑一声,身体前倾,“你所谓的走法,就是把生活过成一张精确到秒的时刻表?以前我觉得你深情,为了念晚守身如玉。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,你并不是多爱她。”
沈砚辞抬眸,目光凉凉地扫过去。
“别这么看着我,咱俩穿一条裤子长大的。”方旭并不退缩,“念晚当年不过是你资助的学生,后来入职沈氏做了你的助理。她性格温顺,对你百依百顺,刚好符合你对‘伴侣’的设定。你跟她在一起,就像你按部就班读书、接手家业一样,是在执行程序。”
方旭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在沈砚辞心底激起无声的涟漪。
沈砚辞沉默了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,指腹在瓷器光滑的表面上缓缓滑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处,却什么也没有在看。脑海里翻涌着一些他从未仔细审视过的记忆。
林念晚。那个名字像一枚褪色的书签,夹在他生命里某一页已经泛黄的章节中。
她是沈砚辞资助过的贫困学生,成绩优异,长相清秀,性格温顺得像一株菟丝花。毕业后她进入沈氏集团,做了他的助理。她总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递文件时双手奉上,说话时轻声细语,从不质疑他的任何决定,从不对他的任何安排提出异议。她会在加班时默默帮他泡好咖啡,会在他出差前把行李箱收拾得井井有条,会在他应酬醉酒后守在床边一整夜。
她是一个完美的伴侣。至少在“合适”这个维度上,她无可挑剔。
沈砚辞曾经以为那就是爱情。或者说,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“爱情”这个词的定义。在他的人生观里,一切都是可以被规划和量化的——学业可以规划,事业可以规划,婚姻当然也可以。林念晚符合所有标准:出身清白、性格温和、知书达理、对他忠诚。娶她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可是方旭说得对。他从来没有为林念晚失控过。
没有那种心脏被攥住的窒息感,没有那种理智崩断的疯狂,没有那种明知不该却偏偏想做的冲动。他们之间的关系,像两条平行线,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永远不会有交集,也永远不会偏离轨道。
方旭说得难听,却无法反驳。当年的林念晚确实是他人生规划里最合适的一块拼图,得体、优雅,从不给他惹麻烦。她像一件量身定制的西装,每一寸都服服帖帖,却永远不会有惊喜。
“念晚的死是意外,是那辆闯红灯的货车司机的错。”方旭声音低沉,“但这五年,你没放过知予,更没放过你自己。”
提到夏知予,沈砚辞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
“知予是夏伯乐的侄子,是我们看着长大的。”沈砚辞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紧绷,“我对他,只有长辈对晚辈的责任。”
“责任?”方旭一针见血,“如果是责任,你会为了他打破原则?那个合成生物项目,如果不是因为是知予的专业,你会这么急着投?你会连尽调都省了?”
沈砚辞没有否认。
“还有,”方旭顿了顿,“你把他放逐到国外五年,表面是惩罚,其实是保护。现在他回来了,你真的能只把他当晚辈?”
沈砚辞的脑海里,突然闪过多年前夏知予被混混堵在巷子里的画面。
那时夏知予刚上初中,因为长得好看被勒索。沈砚辞去接他时,看到那群人对夏知予推推搡搡,夏知予护着书包,倔强地不肯低头。
那一刻,沈砚辞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崩断了。
他没有报警,而是直接下了车,随手抄起路边的铁棍,动作狠戾得像个暴徒。把领头的混混踩在脚下时,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、近乎疯狂的暴怒。
如果夏知予受伤了怎么办?如果那些人再过分一点怎么办?
那种心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的恐慌感,让他第一次意识到,这个孩子对他来说,不仅仅是“晚辈”。
“我的人生没有失控。”沈砚辞嘴硬道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别自欺欺人了。”方旭笑了,“知予就是你完美程序里的Bug,是一个不可控的漏洞。他会在你的规则里乱跑,会制造噪音,会让你失控。”
沈砚辞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:夏知予看他时湿漉漉的眼神,夏知予吃到美食时满足的笑脸,还有在牌桌上,他为了赢牌而皱起的小鼻子。
每一个画面,都在挑战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。
“方旭。”沈砚辞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,声音有些紧绷,“越界了。”
方旭看着他的反应,无奈地摇了摇头,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扔在茶几上。
“行行行,我不说了。这是那个项目的详细资料,虽然你没做尽调,但我还是让人整理了一份,你看看。”方旭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。
沈砚辞拿起文件,点了点头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“对了,”方旭在他身后喊道,“我邀请了知予参加下周的研讨会,你来不来?你要是来,主位给你。”
沈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看情况吧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方旭看着紧闭的房门,无奈地笑了笑。
沈砚辞啊沈砚辞,你这一辈子,也就在夏知予身上栽跟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