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分钟后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市中心一家私人心理诊所的门口。
这家诊所在CBD核心区域的一栋写字楼里,占据了整个二十一层。它的名字叫“知微心理”,在业内颇有名气,据说很多商界和政界的高层人士都是这里的常客。诊所的装修低调而精致,暖色调的灯光、柔软的沙发、角落里养着几盆绿植,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精油的舒缓气息。
沈砚辞走进大堂的时候,前台的护士抬起头,露出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沈先生,您预约的时间是十点半,陈医生已经在等了。”
沈砚辞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走向走廊尽头的诊室,皮鞋踩在软木地板上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一些抽象画——柔和的色块、模糊的边界、像是被水晕开的梦境。
经过候诊区的时候,他的余光扫到角落里的一份杂志。那是一本心理学期刊,封面是一幅分裂的人脸拼贴画,旁边的大标题是黑色粗体字——
“多重人格障碍:当身体里住着另一个自己。”
沈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,然后加快了步伐,几乎是逃一般地推开了诊室的门。
诊室里,沈砚辞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。陈医生坐在他对面,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气质温和而沉稳。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手里握着一支笔。
“沈先生,”陈医生的声音很平缓,“你说最近出现了记忆缺失的情况。能详细跟我说说吗?”
沈砚辞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薰衣草精油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,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云层很低,像一床灰色的棉被压在城市上空。
“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也许是三个月前,也许是更早。我会突然失去一段记忆——几个小时,有时是一整晚。醒来的时候,我在不同的地方。车里、办公室、酒店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,不知道在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、说了什么、见了什么人。”
陈医生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。
“今天,”沈砚辞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有一个人告诉我,我昨天在他的房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。他说我和他聊天、帮他吹头发、拥抱他、亲吻他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那些细节——”
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。
他想起夏知予描述那些细节时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控诉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是被辜负的信任,是被撕裂的温柔。那个人的眼眶是红的,声音在发抖,但他说那些细节的时候,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,像是沉浸在某种美好的回忆里。
那些细节太真实了。真实到不可能是编造的。
真实到沈砚辞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。
“那些细节,”沈砚辞终于把话说完,“我一点都不记得。但我听到的时候,我的身体有反应。我的心脏会疼,我的手会想伸出去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陈医生放下笔,看着沈砚辞。他的目光温和而专注,像一盏在黑暗中亮着的灯。
“沈先生,”陈医生的声音很轻,“你有没有想过,这些失去的记忆,可能并不是‘失去’了,而是被另一个你‘拥有’了?”
沈砚辞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,指节处的旧伤裂开了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陈医生注视着他,停顿了片刻,随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金属怀表。链子在指尖绕了一圈,怀表垂落下来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沈先生,我需要对你进行催眠治疗。你愿意配合吗?”
沈砚辞睁开眼,看着那枚怀表,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,请你放松身体,把注意力集中在怀表上。”陈医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韵律,怀表在他指尖以稳定的节奏轻轻摆动,“你会感到眼皮越来越沉,身体越来越轻,像是漂浮在云端……”
沈砚辞的呼吸渐渐平稳,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他的目光从涣散到凝固,眼皮缓缓合上。
陈医生没有停止摆动的怀表,也没有停止那低缓的引导语。他仔细观察着沈砚辞的面部肌肉变化——眉心的褶皱松开了,嘴角却微微绷紧,像是有另一种情绪正在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大约过了两分钟,沈砚辞的眼皮开始颤动。
那不是将醒未醒的微动,而是一种剧烈的、几乎痉挛式的抖动,仿佛有两个人正在争夺同一具身体的控制权。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,像是在吞咽什么。
然后,一切安静下来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陈医生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了不同。
那双眼睛还是沈砚辞的眼睛——形状、颜色、睫毛的弧度都没有变。但里面的东西变了。沈砚辞的目光是冷的,像深冬的湖水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经审视的距离感。而此刻这双眼睛里,却盛着一种温润的、几乎称得上柔和的笑意,像是有人把一盏灯放进了湖底。
“陈医生。”他开口了。
声音还是沈砚辞的声音,低沉的、略带沙哑的男中音。但语调完全不一样了——轻快了许多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,像是在午后的阳光里跟老朋友打招呼。
“您这催眠技术,还有待提高啊。”
陈医生握笔的手猛地一顿,作为一名从业近三十年的临床心理学家,陈医生见过太多复杂的案例。他见过伪装精神疾病以逃避刑责的犯人,见过精心编造创伤记忆以获得关注的表演型人格,也见过那些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短暂出现解离症状的正常人。
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转换。
不是在长时间的诱导下缓慢发生的,不是在恍惚状态中含混不清地呈现的。而是在他眼前,在短短几秒之内,像有人按下了开关,一个完整的人格就这样浮现了出来,清晰、稳定、没有任何过渡。
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见证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