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知予追出去的时候,沈砚辞已经走到了走廊的拐角处。
方氏总部大楼的走廊很长,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,午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格子。沈砚辞黑色的身影走在那些光与影的格子里,像一柄移动的黑色刀刃。
“沈砚辞!”
夏知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。他手里还攥着那摞报告,纸张被捏得皱皱巴巴。
沈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夏知予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,猛地绕到对方面前,张开双臂挡住了去路。
“我叫你站住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沈砚辞终于停了下来。他微微垂眸,居高临下地看着夏知予,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——只有一种淡漠的、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“夏顾问,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会议已经结束了。如果是私事——我们没有私事可谈。”
夏知予几乎要被气笑了。
“沈砚辞,”他仰起头,直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,“你看着我。再说一遍,我们之间没有私事。”
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夏知予脸上。他看到了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,看到了那被咬得发白的下唇,看到了那张脸上的愤怒、委屈和心碎。
有什么东西在沈砚辞的胸腔里猛烈地撞了一下,像一记闷锤砸在心口上。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,下一秒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冷漠。
“夏顾问,我的评价是基于报告本身的内容,不针对任何个人。你的方案确实存在严重的问题,如果你连这个都接受不了,我建议你重新考虑一下自己适不适合这个行业。”
夏知予深吸一口气,盯着沈砚辞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沈砚辞,你这样耍我有意思吗?昨天还好好的,今天就针对我。”
“昨天?”沈砚辞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,“昨天怎么了?”
夏知予几乎要把手中的报告摔在对方脸上。
“你问我昨天怎么了?昨天晚上你在我房间待到凌晨一点,你帮我吹头发——”
“夏知予。”沈砚辞打断了他,声音冷了下来。他的眉头紧锁,目光在夏知予脸上来回扫了几遍,像是在辨认一个他应该认识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,“你说昨晚我在你房间?”
他的声音变得很慢、很沉,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。
夏知予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沈砚辞会反问,更没想到对方的表情是那么认真——他不是在讽刺,不是在演戏,他是真的不知道。
这个认知让夏知予的心脏猛地揪紧了。
“十一点左右,”夏知予说,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,“你带了吹风机和护发精油,你说我用的那个功率太小。”
沈砚辞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——不是冷漠,不是愤怒,是真正的、彻底的空白。
走廊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过了很久,沈砚辞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昨晚我没有离开过公寓。我的公寓大门有电子锁,电梯有监控,我可以证明我没有去过任何地方,更没有去过你房间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睛看着夏知予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夏知予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冷漠,不是厌恶,而是恐惧。一种真实的、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。
“你说我去了你的房间,那我问你——我都说了什么?做了什么?”
夏知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但他还是回答了。他记得每一个细节——沈砚辞穿了一件黑色衬衫,帮他吹头发的时候很认真,说浅蓝色很适合他,走之前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每说一个细节,沈砚辞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当夏知予说到“他说他喜欢我穿浅蓝色”的时候,沈砚辞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血色。
“够了。”沈砚辞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带着近乎痛苦的压抑,“不要说了。”
夏知予停了下来。他看着沈砚辞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,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看着那攥紧到骨节泛白的拳头。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。
“沈砚辞,”夏知予的声音也在发抖,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恐惧,“你不记得了,对吗?你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。你不记得你说过的话,不记得做过的事。你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沈砚辞没有回答。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夏知予忽然觉得天旋地转。他靠在走廊的墙上,冰凉的墙壁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着寒意。
“你不觉得你很分裂吗?”夏知予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分裂。
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沈砚辞混沌的大脑。他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——这个词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一直不敢面对的那扇门。最近这段时间的遭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:那些莫名其妙丢失的时间,那些醒来时陌生的地点,那些不属于他的香水味。
有人在用他的身体生活。
不——不是“有人”。是他自己。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。一个他从未察觉的、隐藏在他意识深处的另一个人。
沈砚辞后退了一步,然后是第二步、第三步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沈砚辞?”夏知予看到他这副模样,心里的愤怒和委屈忽然被担心取代。
“不要跟着我。”沈砚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漠,但如果仔细听,能听到底层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。
他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。
“沈砚辞!你要去哪里?”
沈砚辞没有回头。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,黑色西装的下摆微微扬起,像一个仓皇逃遁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