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整,方氏集团总部,顶层会议室。
会议室很大,长条形的会议桌能容纳二十余人,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投影幕布。夏知予作为方氏合成生物项目的技术顾问,正站在投影幕布前。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衬得他整个人清爽又专业。
他深吸一口气,翻开报告,目光扫过会议桌旁的一张张面孔——方旭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,手里拿着笔,朝他微微点头鼓励。沈氏的几个投资经理坐在右侧,表情专业而审慎。而主位……
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上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沈砚辞坐在那里。一身深黑色西装,领带是暗银色的,打着完美的温莎结。他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,另一只手翻着面前打印出来的报告。金丝眼镜后的眸子低垂着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夏知予注意到,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,像是昨晚没有睡好。他心头微微一软——那个人他平时那么忙,回去是不是又熬夜工作了?
“关于菌种在极端温度下的活性保持,”夏知予清了清嗓子,声音清朗而自信,翻页笔点了一下,PPT翻到第三页,“我们采用了低温休眠法作为核心技术路线。与传统方法相比,这套方案能将菌种在极端环境下的存活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。具体的实验数据如下——”
他讲得很流畅。这些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,每一个数据、每一条曲线、每一个结论,都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、在实验室里一遍遍验证出来的。他知道这个方案还有优化的空间,但他也知道,这是目前行业内最前沿、最有潜力的技术路线之一。
PPT翻到第七页,他开始讲解损耗率的问题。
“关于损耗率,我知道这是大家最关心的指标。我们的模拟测试显示,第一阶段损耗率确实在百分之三十左右,但经过工艺优化后,第二阶段可以降到百分之二十二,第三阶段——”
“停。”
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,像一把刀凌空劈下,将会议室里原本还算平和的空气劈成了两半。
夏知予的话卡在喉咙里,翻页笔悬在半空中,整个人僵住了。
主位上,沈砚辞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,缓缓上移,划过夏知予的手、手臂、肩膀,最后落在他的脸上。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,没有任何温度。
他甚至没有看夏知予的眼睛。目光只是在夏知予的脸上停了一瞬,就滑开了,落回手中的报告上,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。
“沈总?”夏知予愣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。
他在等沈砚辞看他。哪怕只是一眼。哪怕是一个微小的、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暗号。可那个人始终没有抬眼,只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、仿佛在评价一件廉价商品的态度,翻了翻手中的报告。
“夏顾问,”沈砚辞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,“这就是你给出的方案?用这种不成熟的低温休眠法来规避风险?”
夏知予的心猛地一沉。
不对。
这个语气不对。
昨天晚上,沈砚辞在微信里说他可爱。可现在,这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,用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带着嘲讽的语气,说他的方案“不成熟”。
“沈总,”夏知予稳了稳心神,试图保持专业,“低温休眠法确实有一定的技术风险,但我们在实验——”
沈砚辞没有让他说完。
“夏知予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像是在念一份不起眼的采购清单。他终于抬起头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夏知予的脸——不是审视,是凌迟。“你在国外这五年,难道只学会了怎么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,精准地扎进夏知予的胸口。
“这种方案在工业量产中,损耗率高达百分之三十。你是想帮方旭把公司赔光吗?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。方旭的笔掉在了桌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沈氏的几个投资经理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不该插嘴。技术部的几个人低下头,假装在研究面前的资料。
夏知予的脸瞬间涨红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。他站在投影幕布前,背后是他熬夜做出来的PPT,面前是一个昨晚还亲吻他额头的男人。
他试图解释,声音有些发颤,但还在努力维持体面:“沈总,这个方案是经过模拟测试的,虽然第一阶段损耗率略高,但是能最大程度保证菌种的纯度。在第三阶段优化后,损耗率可以压到百分之十八以下,这个数据附录里有详细的——”
“我要的是利润,不是你的学术实验。纯度再高,成本控制不住,就是一堆废纸。连基本的成本控制都没有,你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?”他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,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。“夏知予,别以为你是伯乐的侄子,就能在这里混日子。学术圈那套东西,拿到工业界来就是笑话。如果你拿不出有价值的东西,就滚出去。”
滚出去。
这三个字像三记耳光,一下一下狠狠地抽在夏知予脸上。
“行了!”
方旭终于看不下去了。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向后滑出去,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的脸色很不好看——沈砚辞虽然是投资方代表,但这个项目毕竟是方氏的项目,夏知予也是他方旭亲自请来的技术顾问。
在自己的地盘上,自己的人被当众这样羞辱,他的面子上也挂不住。“沈总,技术层面的问题本来就有很多争议,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”方旭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很硬,“看来今天一时半会儿讨论不出结果,不如先散会,让技术部再细化一下数据,下次再议?”
沈砚辞冷冷地扫了方旭一眼,那一眼里有警告,也有某种方旭读不懂的东西。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夏知予——夏知予还站在投影幕布前,浅蓝色的衬衫,微微泛红的眼眶,死死咬着的下唇,和那双倔强的、不肯低头的眼睛。
沈砚辞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。那情绪太快了,快到没有人捕捉到。他甚至不知道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什么——有心疼,有困惑,甚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但只是一瞬,他就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,像一面冰墙,将所有情绪都封在了墙的另一边。
“好,散会。”
他合上文件夹,起身离开。经过夏知予身边时,他甚至没有偏一下头,没有给夏知予任何一个眼神。他走过的地方,空气都冷了几度。
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渐行渐远。
夏知予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。
方旭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叹了口气:“予予,你别往心里去。沈砚辞这个人就是这样的,对谁都不客气。你的方案没有问题,我回头再跟他沟通。”
夏知予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会议桌的尽头——沈砚辞坐过的那个位置。椅子还微微温着,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,那本被扔在桌上的报告散落着,有几页飘到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