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刺进来,像一根锋利的针,直直扎进沈砚辞的眼底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剧烈的偏头痛如约而至,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,在他脑子里缓慢而残忍地搅动。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,每一次脉搏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。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住额头,指节冰凉,触到皮肤时才发现自己的体温低得吓人。
他撑着床垫坐起身,动作迟缓得像一个垂暮的老人。丝绸被单从身上滑落,露出皱皱巴巴的深色衬衫——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,领带被随意扯下来扔在床尾,皮鞋一只在床边,另一只不知怎么跑到了房间另一头的沙发底下。
他环顾四周。
陌生的天花板,陌生的吊灯,陌生的地毯。房间很大,是那种高级酒店特有的格局,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晨光将远处几栋地标建筑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。空气里弥漫着酒店专属的香氛味道,冷冽的、带着一丝雪松和佛手柑的气息。
沈砚辞闭了闭眼,试图从混沌的脑海里打捞出哪怕一丁点关于昨晚的记忆。
什么都没有。
记忆的最后,他似乎是在书房处理文件。沈氏集团第三季度的财报,还有方氏那个合成生物项目的技术评估报告。他记得自己坐在书桌前,台灯的光圈拢着面前厚厚一摞文件,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,然后……一片空白。像是有人用橡皮擦,把他生命中的某一段彻底擦掉了,只留下一道平滑的、令人不安的空白。
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最近这段时间,他频繁出现记忆缺失的情况。有时候是醒来在车里,有时候是醒来在办公室的沙发上,而这一次,是在酒店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衬衫皱得像腌菜,右手虎口处多了一道细长的红痕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,已经不疼了,但痕迹还在。他凑近闻了闻衬衫的袖口——有一股淡淡的、不属于他的香水味。不是男士古龙水,更偏向中性调的香水,带着柑橘和白茶的气息。
沈砚辞的瞳孔微微缩紧。
他认识这个味道。
或者说,他最近频繁地、不受控制地闻到这个味道。在他的车里,在他的办公室,在他公寓的沙发上。每次断片醒来,那个味道就会出现,像一个幽灵留下的踪迹。
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,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涌。他最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,仿佛身体里藏着另一个灵魂,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,窃取了他的时间、他的身体、他的人生。他沈砚辞从来不是一个失控的人——他的生活精确到分钟,他的决策冷静到近乎冷血,他的情绪稳定到让对手感到恐惧。可最近,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颗定时炸弹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,也不知道爆炸后会留下什么。
他拿起手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,全是助理发来的工作安排。他快速扫了一眼,目光停在最上面那条——
“沈总,今天上午九点,方氏集团总部,生物合成项目月度例会。您将以投资方代表身份出席,技术顾问夏知予会做阶段性成果汇报。相关材料已发至您邮箱。”
夏知予。
当他的目光落在“夏知予”三个字上的时候,心脏某个位置忽然跳了一下,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中。那感觉转瞬即逝,快到他来不及捕捉,就消散在剧烈的头痛之中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起身走进浴室。
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。眼里布满了红血丝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。他用冷水洗了把脸,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,带来片刻的清醒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。
不是外形上的陌生——那是他的脸,他的五官,他的眉眼。而是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。那双眼睛看着他,却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沈砚辞猛地别过脸,用力按了按太阳穴。
他想太多了。
他只是太累了。最近沈氏的压力很大,方氏那个项目又牵扯了太多精力,出现记忆问题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。他需要休息,仅此而已。
他快速冲了个澡,换上让人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西装。深黑色的定制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当他走出酒店大堂的时候,镜面般的电梯墙上映出的男人,已经恢复了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——冷峻、疏离、无懈可击。
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“去方氏总部。”沈砚辞坐进后座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中,城市在他的车窗外飞速后退。他低头翻看助理发来的会议材料,目光落在报告封面上的署名上——“技术顾问:夏知予”。
他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。
那个味道又来了。柑橘和白茶的香气,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,像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。他猛地抬起手腕闻了闻——酒店的沐浴露味道很淡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可那个味道分明存在,就在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。
“开一下窗户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司机依言降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,将车厢内的空气搅得七零八落。那个味道终于散了。
沈砚辞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