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知予是被光晃醒的。
浑身酸软，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。但那个地方并不难受——沈砚清做得太小心了，小心到像是在完成一件易碎的艺术品。
他偏头看向身边，床单是空的。浴室传来水声，他松了一口气。
门开了，沈砚清走出来，头发还湿着。他看到夏知予醒了，桃花眼瞬间亮了起来，快步走到床边，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醒了？还疼不疼？”
夏知予摇摇头。沈砚清在他身后塞了个枕头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他转身把早餐端进来，白粥和小菜。夏知予端起碗慢慢喝，沈砚清就坐在对面支着下巴看他，眼神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好吃吗？”
“好吃。”
早餐后，沈砚清收拾碗碟，拿起纸巾擦了擦桌面。夏知予原本只是随意看着，目光却突然定住了——桌面上，有一小块油渍没有被擦掉。
就在沈砚清刚刚擦过的地方。
夏知予心脏猛地一沉。沈砚清不是这样的人。他收拾东西从来一尘不染，连边角都不会放过。他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
除非——他正在失去对细节的感知力。
夏知予抬起头仔细看他。男人的眼神有些涣散，对焦比平时慢了半拍，眨眼的频率变高了。他伸手拿水杯的时候，指尖碰了两次杯壁才稳稳握住。
感官变差，反应变慢。另一个他要来了。
夏知予的手指攥紧了被单。他不能让沈砚辞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在这里。一旦暴露，治疗会加快，沈砚清可能会被永远锁在意识深处，再也出不来。
沈砚清走回床边蹲下来，与他平视，察觉到他的异样：“怎么了？”
夏知予没有哭，没有闹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沈砚清，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：“清，你该走了。”
沈砚清愣了一下。
“他快醒了。”夏知予说，“你不能让他看到我在这里。你走吧。”
沈砚清看着他，眼神里闪过错愕，随即被心疼取代。因为他看到了夏知予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——他没有让它落下来。
“小予……”
“没关系的。”夏知予甚至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很轻很淡，像是一片随时会碎的薄冰，“我知道你不想走，我也舍不得你。可是没有办法，对不对？”
沈砚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所以我不会怪你。”夏知予伸出手，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，然后又松开，像是怕握久了就不舍得放了，“你走吧。下次醒了再来见我。”
他说得那么懂事，那么体贴，每一个字都在为沈砚清着想。可正是这份懂事，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地割在沈砚清的心上。
他宁愿夏知予哭，宁愿夏知予闹，宁愿他抱着自己的腿说“不许走”。那样他至少可以哄他，可以安慰他。可夏知予没有。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，把所有的不舍和恐惧都咽回了肚子里，只给他一个体面的、懂事的笑容。
沈砚清伸出手，轻轻抚上夏知予的脸颊。夏知予没有躲，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慌乱地推开他，只是安静地承受着那个触碰。
“小予，你听我说。”沈砚清的声音沙哑，“我会回来的。不管多久，我一定回来。下次我醒来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来找你。你等我。”
夏知予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干脆利落，没有追问“真的吗”，没有说“你一定要说话算话”。他只是说“好”，像是相信沈砚清说的每一个字，又像是不敢多问，怕问多了就会失望。
沈砚清的眼眶更红了。他俯过身，在夏知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那个吻很轻，却停留了很久，久到夏知予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“等我。”沈砚清直起身，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桃花眼里有心痛，有不舍，有无奈，还有一种藏得很深的恐惧。他怕自己再也回不来了。可他没有说出口，因为夏知予已经够懂事了，他不想让这份懂事再多背一份重量。
他转身，走向门口。没有回头。
门关上了。那声“咔嗒”很轻，却像一把刀。
夏知予盯着那扇门，盯着门把手，盯了很久。
他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额头上被吻过的那个位置。然后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蜷起膝盖，把脸埋进去。他没有哭出声，只是肩膀在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抖。
门外，沈砚清靠着墙壁，仰着头，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他听到门里没有声音——没有哭声，没有哽咽，什么都没有。那是一种比哭泣更让人心碎的安静。
他知道夏知予在忍。他把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吞进了肚子里，只因为他不想让沈砚清走的时候还带着愧疚。
沈砚清攥紧了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。他的意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下去，世界在旋转、碎裂。
他抬起手，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笃。笃。笃。
然后转身，朝走廊尽头走去。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，他最后想的是——小予，等我回来。
门内的夏知予听到那三声叩门，抬起头，满脸泪痕。但他没有冲到门口，没有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不决。他只是坐在原地，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眼泪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不能哭。哭了眼睛会肿，被看到就解释不清了。
——
沈砚辞是在公寓的床上醒来的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，刺在脸上。他撑着床坐起来，感觉到一阵异样的酸软——不是生病，更像是身体被掏空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：身上穿着睡衣，扣子系错了一颗，领口歪歪扭扭的。他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。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宴会结束，他对司机说了“回公寓”，然后就是一片空白。
沈砚辞揉了揉太阳穴，下了床，赤脚走向浴室。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他拧开水龙头，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不打算深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