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清离开后,房间重新归于寂静。
他太累了。
连去浴室清洗的力气都没有,他就那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这一觉睡得很沉,连梦都没有做,仿佛是为了逃避醒来后的空虚。
再次睁开眼时,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已经临近中午。
“不能这样下去。”夏知予撑着身子坐起来,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微红的自己低声说道。
洗了个澡,他换上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,料子轻薄柔软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刚好遮挡住锁骨下的一片痕迹。衬衫下摆随意地塞进米白色的休闲裤里,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板鞋。整个人清清爽爽的,看着就让人舒服。
下午两点,他出现在实验室门口。
刷卡进门的时候,正好撞上项目组长陈磊从里面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,一脸焦头烂额的表情。
“夏顾问!”陈磊眼睛一亮,差点把咖啡洒了,“你可算来了!”
“怎么了?”夏知予把车钥匙随手放在门口的桌上。
“数据又漂了。”陈磊跟在他身后,语速飞快,“昨天跑了一整天,出来的结果跟预期偏差将近15%,我们排查了一上午,仪器、试剂、操作流程都查过了,就是找不出问题在哪。”
夏知予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,径直走向更衣区。
他脱下外套挂好,从架子上抽出一件崭新的白大褂穿上。修长的手指从上往下扣扣子,动作不紧不慢,最后一颗扣子扣好的时候,整个人气质就变了。接着他拿起一副一次性手套,熟练地抖开、套上,将袖口仔细地扎进手套里,最后从口袋里掏出无框眼镜戴上。
“走吧,去看看。”
陈磊跟在后面,看着他这副行云流水的动作,忍不住感叹:“夏顾问,你说你长得帅就算了,干活还这么利索,让我们这些人怎么活?”
夏知予头也没回:“少拍马屁,多干活。”
实验室里几个研究生正在仪器前低声讨论着什么,看到夏知予进来,立刻安静了。
“夏顾问好。”
“嗯。”夏知予走到操作台前,拿起那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,快速扫了一遍。
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。
大约过了两分钟,夏知予放下报告,走到质谱仪前面。他弯下腰,目光沿着仪器的管路一点一点地检查,然后伸手拧了一下某个接头。
“这个松了。”他直起身,语气平淡,“进样的时候有微量泄漏,信号自然不稳。把接头换一个新的,重新校准一下就好了。”
陈磊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有点红:“这个……我们确实没检查到这儿。”
“不怪你们,这个位置容易被忽略。”夏知予摘下手套,回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,忽然笑了一下,“今天天气不错,我心情也很好,下午请大家吃下午茶吧。”
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夏顾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好!”
“我要吃草莓蛋糕!”
“好!”夏知予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“我点Caviar House的吧,他们家的蛋糕不错,再配点水果茶。”
“Caviar House?”一个女生瞪大了眼睛,“那家很贵的诶,一个蛋糕要四五百……”
夏知予挑了挑眉,语气轻描淡写,“又不是天天吃。奶茶要吗?要的话现在说,我一起点了。”
“要要要!”
“珍珠奶茶!全糖!”
“我要杨枝甘露!”
夏知予一边下单一边笑:“行,都记下了。大概二十分钟送到,你们先忙着。”
陈磊在旁边看着他,忽然压低声音问:“夏顾问,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?是不是有什么好事?”
夏知予正在输入支付密码,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把手机收起来,垂下眼笑了笑,“就是想请大家吃点好的。”
外卖还没到,实验室的门先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沈砚辞。
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,神情平静,目光扫了一圈。身后跟着一个助理,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夹。
实验室安静了一瞬,随即陈磊主动迎上去:“沈总,您来了。”
“路过,看看进度。”沈砚辞的声音不大,语气不重,却自带分量。
夏知予站在操作台旁边,手里还拿着一支移液枪。他抬眼看到沈砚辞,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放下移液枪,主动走了过去。
“沈总。”他的语气自然平和,像是在跟一个熟悉的同事打招呼,“怎么亲自跑一趟?”
沈砚辞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。今天的夏知予和宴会上不一样,少了小心翼翼的试探,也没有刻意的疏离,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、平静。只是眼眶微微泛红,像是哭过。
“夏顾问也在。”沈砚辞收回视线,语气同样平常,“数据出了点问题,正好过来看看。”
“已经找到了,接头松了,小问题。”夏知予笑了笑,那笑容客气却不疏离,带着一种坦然的温和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,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。空气里没有剑拔弩张的紧绷,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安静。
还好外卖及时送到了。
“下午茶来了!”一个实习生从门口跑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外卖员。
蛋糕、奶茶、水果切盘、果茶,摆了满满一桌。同事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,实验室的气氛立刻热闹起来。
“哇,这个蛋糕也太好看了吧!”
“夏顾问我爱你!”
夏知予笑着走过去,拿起桌上的分装叉子和纸巾,挨个分给大家。他走到果茶那一边,从袋子里抽出两杯,看了一眼标签,然后将其中一杯递向沈砚辞。
沈砚辞看着那杯果茶,没有犹豫,伸手接了过去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助理在旁边微微一愣——他记得沈总从来不喝甜的。但沈砚辞已经低头看了一眼杯身,修长的手指扣在杯壁上,没有要递给别人的意思。
夏知予也没想到他会接得这么干脆,愣了一下,随即弯起眼睛笑了:“不客气。这家的果茶不错,你尝尝。”
沈砚辞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立刻喝,只是握着那杯果茶,站在一旁看学生们分蛋糕。
助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,递给陈磊,简短地交代了几句数据汇总的要求。沈砚辞偶尔插一两句话,语气不急不缓,和平时开会时没什么两样。
但夏知予注意到,他始终没有放下那杯果茶。
分完蛋糕,同事们三三两两散开,有的端着奶茶回工位,有的站在窗边聊天。夏知予拿着自己那杯果茶,走到靠窗的位置,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,浅蓝色的衬衫被照得微微发亮。
他打开盖子,仰头喝了一口。百香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酸酸甜甜的,和那天晚上沈砚清给他买的那杯味道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,那天沈砚清把果茶递给他时,说了句“喝点甜的,心情会好”。
夏知予握着杯子,目光不经意间抬起,发现沈砚辞也正站在不远处的另一扇窗前。深灰色的西装在日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,他手里依然拿着那杯果茶,杯盖已经打开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夏知予微微勾起嘴角,举起手中的果茶,朝着沈砚辞的方向,做了一个极轻极缓的举杯动作。
不是敬酒,胜似敬酒。
沈砚辞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然后,他也缓缓抬起手,将手中的果茶微微向前一送,算作回应。
两个人的杯子都没有碰到任何东西,隔着大半个实验室的距离,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碰杯。
夏知予低下头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。
他在心里悄悄说:这一杯,就当是跟沈砚清一起庆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