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症监护室(ICU)厚重的电子门缓缓合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。
那扇门上红色的指示灯亮起,将走廊映照得一片血红。
这里是无菌区,除了医护人员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
刚才还围在担架旁的一大家子人,此刻只能被无情地隔离在门外。那种无力感像潮水般蔓延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冷冽而刺鼻。
沈砚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海的眼睛,此刻正死死盯着ICU探视窗那一小块透明的玻璃。
透过玻璃,可以看到里面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身影。
夏知予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得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。呼吸机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挺翘的鼻梁。各种监测仪器的导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他身上,心电图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浪线,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生命讯号。
看着那样毫无生气的夏知予,夏母终于忍不住掩面低泣起来。
夏聿珩站在妻子身边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虽然他的脸色同样难看,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突然,夏聿珩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刚从警局那边了解完情况回来的夏伯乐身上。
“伯乐,肇事者呢?”夏聿珩的声音低沉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夏伯乐看了一眼不远处盯着玻璃窗发呆的沈砚辞,叹了口气才说道:“已经被警方控制了。是个叫苏念的女人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警方那边反馈说,这个女人精神状态不太稳定,审讯的时候胡言乱语,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可能要做精神鉴定。”
“装疯?”
夏聿珩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,反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。他眯起眼睛,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,“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烦了。”
说完,他拿出手机,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。声音冷硬如铁,没有任何废话,字字如刀:“陈特助,立刻查清楚今天车祸的所有细节,那个女人的背景、动机、背后有没有人指使,我要在一个小时内看到完整的报告。另外,通知公关部门,封锁所有消息,我不希望明天在新闻上看到关于“夏知予”和“车祸”的半个字。”
挂断电话,夏聿珩将手机揣回兜里,转身走回人群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得像尊雕塑的沈砚辞突然动了。
他猛地直起身,因为动作太急,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,脸色瞬间白了几分,但他浑然不觉。他走到夏聿珩面前,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悔恨:“爸……这件事是我的错。”
夏聿珩抬起眼皮,冷冷地看着他。
沈砚辞垂下头,手指紧紧蜷缩着:“苏念以前是沈氏的员工,曾试图接近我。当时我觉得她构不成威胁,只是辞退,并在集团内封杀,没有处理干净……是我疏忽了,才让她有机会伤害予予。”
说到这里,他抬起头,眼神中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:“爸,这件事让我来处理吧。这是我惹出来的祸,我必须亲自去收场。我会给您,给予予一个完美的交代。”
夏聿珩静静地看着他,并没有立刻发火,也没有责备。他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上前一步,伸手替沈砚辞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,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:
“砚辞,商场如战场,谁都有失误的时候,这不是你的错,你不用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沈砚辞一愣,没想到岳父会这么说,眼眶瞬间更红了。
夏聿珩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越过他,看向ICU里昏迷的夏知予,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:“但是,这笔账必须算。她既然敢把主意打到夏知予头上,敢让他流一滴血,那就要做好付出百倍代价的准备。”
夏聿珩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沈砚辞,语气森寒:“这件事你不用插手,也不用管。你是予予的爱人,你的战场在这里,在他的病床前。至于外面的那些脏东西……”
他冷哼一声,眼中杀气毕露:“敢动我夏聿珩的儿子,这笔账,只有我亲自跟她算,才够本。”
这番话霸道至极,却又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维护。他没有责怪沈砚辞的疏忽,而是直接将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了肇事者身上,用行动告诉沈砚辞:家里的事,有我在,你只管守好你的爱人。
沈砚辞怔怔地看着岳父,喉咙发紧,心中的大石仿佛被这一番话卸下了大半。他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:“……是。”
夏聿珩冷哼一声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去安慰已经哭成泪人的妻子去了。
就在这时,ICU的门开了,一名护士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几张表格。
“谁是夏知予的家属?”
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。
“我是他父亲。”夏聿珩沉声道。
护士看了看手中的单子,语气职业而冷静:“病人现在已经转入重症监护观察期。由于头部受到重创,虽然手术很成功,但脑水肿的情况还需要时间消退。麻醉药效过后,他暂时不会醒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醒?”沈砚辞急切地问道。
护士摇了摇头:“不好说。可能是几个小时,也可能是两三天。而且因为使用了镇静药物和呼吸机辅助,即便醒了,意识也会比较模糊。你们要有心理准备,这是一场持久战。”
说完,护士指了指墙上的探视规定:“另外,ICU每天下午三点才能探视,每次仅限两人,十分钟。现在太晚了,你们都回去吧,留两个人轮流守着就行。”
“好的,谢谢你,护士小姐!”夏聿珩开口道。
“不客气。”说完,护士转身回了ICU。
走廊里重新归于死寂。
夏聿珩对夏伯乐说道:“伯乐,带着你嫂子先去附近的酒店休息。这里留给砚辞和我。”
“爸,您也去休息吧……”沈砚辞想要说什么。
夏聿珩瞪了他一眼,虽然严厉,却透着长辈的关怀,“我是他爸爸,我有资格守着他。你去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了,别到时候予予醒了,看到你这一身血呼啦的样子,又要心疼得掉眼泪。”
沈砚辞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和干涸血迹的衣服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半小时后。
沈砚辞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,头发也简单打理了一下,但他眼底的青黑和憔悴却怎么也掩盖不住。
他重新回到了ICU门口。
此时已经是深夜,走廊里的灯光调暗了许多。
沈砚辞走到探视窗前,隔着那一小块玻璃,目光贪婪而温柔地描摹着里面那个昏睡不醒的人。
夏知予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,呼吸机有节奏地起伏着,像是在替他呼吸。
“宝宝……”
沈砚辞贴在玻璃上,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。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,指尖虚虚地触碰着玻璃上夏知予的脸颊轮廓,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点温度过去。
“你这只小狐狸怎么就会揪我的心……”
沈砚辞低声呢喃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又宠溺的笑意。
他想起了医生刚才说的话——完美的自我保护姿势,利用生物力学避开要害。
别人听到这些只会觉得是奇迹,只有沈砚辞知道,这是夏知予的本能。这个小家伙,平时看着软乎乎的,喜欢撒娇,喜欢赖床,喜欢在他怀里蹭来蹭去,可骨子里却是那样的清醒、理智,甚至强大得让人心疼。
在生与死的千钧一发之际,在车辆翻滚撞击的剧痛之中,他的宝宝没有惊慌失措,而是用他那聪明绝顶的大脑,在那短短的几秒钟内计算出了生存率最高的方案。
他把自己保护得那么好,就是为了能活着回来见他吗?
“连出事的时候都要算计得那么精准……”
沈砚辞的眼眶湿润了,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他手背的纱布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。
“让我怎么能不爱?”
他看着玻璃窗里那个安静沉睡的爱人,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偏执。
“予予,你听到了吗?爸爸在外面守着,我也在。”
“医生说你会醒,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。一辈子那么长,我有的是时间等你。”
“但是你要记住,这次是你自己拼了命活下来的。所以,你要是敢食言,敢丢下我一个人……”
沈砚辞的手指紧紧扣住窗沿,指节泛白,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的誓言:
“我就把你锁在家里,这辈子,下辈子,你都别想离开我的视线半步。”
夜更深了。
夏聿珩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,闭目养神,但耳朵却始终留意着这边的动静。
而沈砚辞就像一尊雕塑一样,一动不动地守在玻璃窗前,守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,等待着黎明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