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CU外的走廊,时间仿佛被拉成了无限长的丝线,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煎熬的拉扯。
三天过去了。
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为暗沉,又再次泛起鱼肚白。夏知予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。
那台精密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,发出单调而规律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”声。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,既是唯一的慰藉,也是最残忍的折磨。它证明他还活着,却也冷漠地提醒着所有人,他还在沉睡,离他们那么近,却又那么远。
沈砚辞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出神了。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的破碎感。他握着夏知予那只没有输液的手,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凉,让他心慌意乱。
医生说脑水肿消退需要时间,苏醒是不确定的。可理智是一回事,情感又是另一回事。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沈砚辞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,几乎要断裂。
“宝宝……”沈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别睡了,再睡就要长蘑菇了。”
没有人回应。只有呼吸机面罩下,那微弱起伏的胸膛。
一直守在旁边的夏伯乐看着沈砚辞这副快要崩溃的样子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他叹了口气,站起身,走到探视窗前。
他隔着玻璃,看着里面那个安静躺着的大男孩,轻轻敲了敲玻璃窗,像是在叫醒一个赖床的孩子。
“予予啊……”夏伯乐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子温柔劲儿,“小叔来看你了。”
沈砚辞猛地抬起头,眼神空洞地看着夏伯乐。
夏伯乐没理会他,只是继续对着里面自言自语,语气里带着几分哄骗:“你也睡太久了吧?是不是在里面做梦发财了?还是梦见什么好吃的舍不得醒?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,眼眶却微微泛红:“别再装睡了好不好?咱们不玩捉迷藏了,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,你看外面这么多人都要急坏了。”
听到“装睡”两个字,沈砚辞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是啊,这个小家伙平时就鬼点子多,最喜欢看他着急,最喜欢变着法子折腾人。会不会……这次也只是他在跟自己赌气?
夏伯乐转过头,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沈砚辞,眼神复杂。他重新看向玻璃窗内的夏知予,声音突然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
“你快醒醒吧……你再不醒,你沈叔叔就要把医院给拆了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沈砚辞心中那道名为“理智”的闸门。
他踉跄着扑到窗前,双手死死抓着窗沿,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,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。
“予予……宝宝……”沈砚辞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带着哭腔,卑微到了尘埃里,“别吓我好不好?我真的怕了……”
“我以后再也不凶你了,你想怎么玩都行,想熬夜就熬夜,想吃垃圾食品就吃,我都依你……”
“只要你能醒过来,哪怕是要把我的命拿去换,我也愿意……”
“求求你……别睡了……看看我好不好?”
一旁的夏伯乐听得眼眶发酸,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,别过头去不敢再看。
这哪里是平日里那个雷厉风行、高高在上的沈总,分明就是一个丢了心爱珍宝、在雨中无助哭泣的孩子。
然而,无论外面的人怎么呼唤,怎么恳求,怎么低声下气地哄着,里面的那个身影依旧纹丝不动。心电图上的波浪线平稳地跳动着,仿佛在嘲笑这群凡人的无力。
夜深了。
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寂寥。
沈砚辞瘫坐在椅子上,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。刚才那一通发泄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恐慌。
“爸……”沈砚辞突然开口,声音空荡荡的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他真的醒不过来怎么办?”
夏聿珩正靠在墙边抽烟,闻言动作一顿,将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,大步走过来,一脚踹在沈砚辞的小腿肚子上。
力道不大,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。
“混账东西!说什么丧气话!”夏聿珩瞪着他,眼神凌厉,“我夏聿珩的儿子,命硬着呢!区区一个车祸就能把他带走?”
沈砚辞被打得一歪,却没躲,只是低下头,手指死死扣进掌心的肉里。
“是我害了他……”沈砚辞喃喃自语,“如果不是因为我,那个女人不会发疯,予予也不会躺在这里……”
“够了!”夏聿珩厉声喝止,“事情已经发生了,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?予予要是醒了看到你这样,他能安心养病吗?”
夏聿珩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情绪,蹲下身,视线与沈砚辞齐平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:
“砚辞,你是予予的爱人。这个时候,你不能垮。你得撑着,你得让他感觉到你在等他。听见了吗?”
沈砚辞抬起头,看着岳父那双虽然严厉却充满关切的眼睛,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,酸涩难当。
他用力点了点头,声音嘶哑:“……我知道了,爸。”
就在这时,护士站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。
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!!!”
急促的报警声瞬间划破了走廊的死寂。
沈砚辞和夏聿珩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,冲向ICU的大门。
一名护士匆匆跑了出来,手里拿着记录板,神色严肃:“谁是夏知予的家属?”
“我是!”沈砚辞和夏聿珩急切地回复道。
护士快速翻看着手中的数据,眉头微皱:“病人刚才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心率波动,体温也有轻微升高,这是脑部受到创伤后的常见反应,但也可能是颅内感染的征兆。我们需要给他做一次紧急检查,确认一下脑脊液的情况。”
“严重吗?”沈砚辞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现在还不好说。”护士摇了摇头,“不过这也算是一个信号,说明他的神经系统正在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。比起前几天毫无波澜的状态,这或许是个好转的迹象。”
好转的迹象……
这四个字如同天籁之音,让沈砚辞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瞬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……”沈砚辞语无伦次地道谢。
护士安抚了几句便转身回了病房。
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似乎消散了不少。
夏聿珩拍了拍沈砚辞的肩膀,长舒了一口气:“听见了吗?有好转了。这小子命大,阎王爷不敢收他。”
沈砚辞靠在墙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。
“嗯……他命大。”
他转头看向ICU那扇紧闭的门,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光亮。
“宝宝,你听到了吗?连医生都说你有反应了。”
“快点醒过来吧……只要你醒过来,沈叔叔就带去阿尔卑斯山滑雪,或者去北欧看极光,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。”
夜风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一丝清晨的微凉。
沈砚辞站直了身体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,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。
不管还要等多久,哪怕是天荒地老,他也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