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晚宴越来越近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沈知微心头。
西里的话,驱散了一些他心底最深的自卑。
可第一次正式亮相的紧张,对陌生场合的本能戒备,依旧挥之不去。
周二、周三两天,容音几乎占满了他所有课余时间。
密集的礼仪、称谓、话题禁忌轮番轰炸,他的神经绷得快要断裂。
终于到了周四深夜。
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,在睡梦里,骤然崩断。
沈知微坠入了一场冗长又窒息的噩梦。
他穿着一身昂贵精致的礼服,孤零零站在喧闹的宴会厅中央。
脚下却赤着脚。
冰凉的大理石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窜,冻得他浑身发僵。
周围人影晃动,笑语不断,可每张脸转向他时,都挂着和塔婉夫人如出一辙的笑容。
优雅,挑剔,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忽然,李曼丽焦黑破碎的身影在水晶灯下飘晃,发出无声的尖笑。
她直直指向沈知微。
顷刻间,所有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射来。
鄙夷、嘲讽,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。
他想逃。
双脚却像被钉死在原地,半步都挪不动。
远处,西里站在人群中与人交谈,背影冷漠,遥不可及。
无论他怎么呼喊,那人都没有回头。
画面猛地一转。
昏暗肮脏的训练场,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血腥味,刺鼻又压抑。
阿南被人狠狠踹倒在角落。
拳头、靴子雨点般落下,砸在他蜷缩的身体上,闷响刺耳。
阿南始终没喊一声痛。
只是透过满脸血污,空洞麻木地望着他,眼里没有一丝光亮。
沈知微疯了一样想冲过去。
身体却被无形的力量锁住,动弹不得。
喉咙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“阿南——!”
沈知微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。
冷汗瞬间浸透睡衣,黏在身上,又冷又腻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
窗外还是沉郁的墨蓝,离天亮还早。
卧室里一片死寂,只有他粗重惊惶的喘息。
身边的位置空空荡荡,床单微凉。
西里习惯天不亮就处理事务,早已不在。
噩梦的余悸久久不散。
尤其是阿南那双染血麻木的眼睛,一遍遍在脑海里闪现,挥之不去。
沈知微抱着被子,呆坐了很久。
直到冷汗变凉,寒意贴在身上,他才慢慢缓过神。
周日没有课程,只有下午容音的最后一轮模拟演练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,才能驱散这股黏腻的不安。
天色渐渐亮起。
沈知微换上运动服,出门晨跑。
庄园清晨的空气清冽干净,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,暂时冲淡了几分梦魇带来的窒闷。
他沿着熟悉的路线慢跑,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与脚步上,试图压下心底的慌乱。
绕过主楼侧翼,通往东侧楼的小径旁,他不自觉放慢脚步。
阿南就住在那边。
这个时间,他应该已经去训练公司了吧。
听阿木说,训练生作息极严,就算周末也常有加练。
就在这时。
小径尽头,东侧楼的边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身影踉跄着走出来,扶着门框顿了片刻,才慢慢走下台阶,朝佣人通道走去。
是阿南。
他还穿着昨天那身沾满尘土与深色污渍的训练服,背微微佝偻,走路姿势格外别扭,左腿明显不敢用力。
“阿南?”
沈知微心头猛地一紧,脱口喊出声,快步朝他走去。
阿南的背影瞬间僵住,停在原地,没有立刻回头。
两秒后,他才缓缓转过身。
晨光熹微,光线不算明亮,却足够沈知微看清他脸上的伤。
沈知微倒抽一口冷气。
噩梦里的血色画面,与现实瞬间重叠,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阿南的脸上,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。
左颧骨到眼角一片骇人的青紫高高肿起,那只眼睛只剩一条细缝,根本睁不开。
右眉骨破裂,暗红血痂糊在眉毛上,触目惊心。
嘴唇肿得老高,嘴角裂着一道口子,下颌还有新鲜擦伤,渗着淡淡的血珠。
他脸色是不正常的灰白,混着极致的疲惫与痛楚。
可看到沈知微的瞬间,他还是下意识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。
一动就牵扯到伤口,疼得五官扭曲,变成一个怪异又心酸的表情。
“知微?这么早?”
阿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喉咙,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感。
沈知微几步冲到他面前。
想伸手碰他,又怕弄疼他,指尖僵在半空,冰凉一片。
“你……你的脸!还有身上……”
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,目光扫过阿南训练服上疑似干涸血渍的斑点,再看向他不自然的站姿,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“他们打你了?是不是有人故意找你麻烦?!”
最后一句,他压不住惊怒,语气陡然拔高。
“没,训练对打,没收住手,正常。”
阿南垂下眼,避开沈知微的目光,语气故作轻松。
可那嘶哑的嗓音、微微发颤的呼吸,早已出卖了他。
他想强行站直,却忍不住闷哼一声,左手紧紧捂住左肋,疼得眉头紧锁。
“正常?!”
沈知微的声音彻底失控,带着压抑不住的嘶吼。
噩梦的恐惧与眼前的惨状交织,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。
“这哪里正常?!阿南,你别骗我!”
“我听说过,你们那种地方,训练是真能要人命的!是不是看你新来的,就往死里整你?!”
他想起阿木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。
淘汰制、极限抗压、伤亡指标……
那些冰冷的词语,此刻全都变成鲜血淋漓的画面,在眼前炸开。
阿南这副模样,哪里是正常对打,分明是遭了一场毒打!
阿南沉默了。
既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晨光里,他侧脸线条绷得极紧,新伤叠着旧淤青,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倔强。
这份沉默,比任何辩解都更让沈知微心慌。
“你退出吧,阿南。”
沈知微伸手抓住他的手臂,触手是湿冷的训练服,和下面紧绷僵硬的肌肉。
他语气急切,带着浓浓的恳求,眼眶瞬间红了:
“这根本不是人能待的地方!你会死的!你听我的,别去了,我们想别的办法,好不好?我求你了!”
阿南慢慢抬起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,定定看着沈知微。
眼底翻涌着痛苦、疲惫,还有一丝难堪。
可最深处,是沈知微再熟悉不过的、绝不回头的执拗。
“知微,”
阿南的声音很轻,却像石头砸在地上,掷地有声,
“路是我自己选的。这点伤,死不了人。”
“可万一呢?!”
沈知微几乎是在低吼,噩梦的恐慌死死攫住他,让他浑身发抖,
“万一哪次他们没轻重,万一你运气不好!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兄弟了,阿南!我不能再看着你……”
他哽住了。
那个“死”字,堵在喉咙里,血腥浓烈,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阿南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惊惧,紧绷的下颌动了动。
最终,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,轻轻挣脱了他的手。
声音疲惫,却异常清晰:
“我得去冲一下,换身衣服。晚点……还得回公司,今天有加训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沈知微。
忍着浑身剧痛,一步一步,缓慢却固执地,朝佣人通道挪去。
那背影孤单、伤痕累累,却挺着不肯折断的脊梁,刺得沈知微眼睛生疼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。
清晨凉风穿胸而过,带来刺骨的冰冷,还有深深的无力感。
他看着阿南的身影消失在入口,梦里的血色、眼前的伤痕,在眼前不断交织。
恐惧像藤蔓,缠紧心脏,越收越紧,几乎让他窒息。
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南出事。
西里说过,训练的事他不能插手,那是规矩。
可是……
规则,难道比人命还重要吗?
一个念头,在极度恐慌与关心则乱的焦虑中,破土而出,迅速疯长。
沈知微转身,快步走回主楼。
他没有回卧室,径直去了书房。
西里不在时,这里通常很安静,没人打扰。
他关上房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心脏狂跳不止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手指颤抖着掏出手机,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名字——阿岩。
西里身边的副手,负责诸多具体事务,也包括和训练公司的对接。
他见过阿岩接触过几次。
那人沉默、干练,眼神锐利,对西里绝对忠诚。
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犹豫,挣扎。
他知道,这么做不合规矩,西里明确说过,让他不要干涉。
可阿南惨白的脸、破裂的嘴角、隐忍的闷哼,还有梦里那双麻木的眼睛……
不断在眼前闪现,一遍遍撕扯着他的理智。
沈知微咬了咬牙,终于按下了拨号键。
等待接通的“嘟”声,每一声,都重重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
响了四五声,电话被接通。
对面传来阿岩平稳无波、略显冷硬的声音:“沈少爷?”
“阿岩,”
沈知微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镇定些,可微颤的语调,还是泄露了紧张,
“抱歉这么早打扰你。是……是关于阿南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:“您请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刚才看到阿南了,他伤得很重。”
沈知微语速不自觉加快,焦急溢于言表,
“我知道训练辛苦,有对抗也正常,但是……他现在那个样子,真的不太对劲。
我听说你们训练强度很大,我怕……我怕他身体吃不消,万一出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攥紧手机,鼓足勇气,说出那个越界的请求:
“阿岩,你能不能……跟训练公司那边,或者带他的教官,稍微打声招呼?
不用特殊照顾,就是……就是别真的把他往死里练,行吗?稍微……稍微看着点分寸。我……我很担心他。”
说完,他屏住呼吸,死死握着手机,等待回应。
心跳如雷,耳膜嗡嗡作响。
电话那头,是更长的沉默。
阿岩没有立刻回答,这份沉默,让沈知微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他能想象出,阿岩此刻公事公办、甚至略带审视的表情。
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,阿岩的声音才重新响起。
依旧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,每个字却都清晰疏离,划清了界限:
“沈少爷,您的担心我明白了。阿南少爷的训练事宜,先生有过明确交代,按照正常流程和标准进行。
公司有规章制度和训练计划,会根据学员个人情况调整,但不会因私人关系改变强度或标准。”
这是委婉,却直接的拒绝。
沈知微的心,瞬间沉到谷底,指尖冰凉一片。
“不过,”
阿岩的话锋,几不可察地一转,
“您反馈的情况,我会记录下来。训练中的意外伤害,公司有完善的医疗评估和上报流程。
如果阿南少爷的伤情确实超出正常对抗范围,或他本人有不适,医疗部门和安全督导会介入处理。请您不必过于焦虑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安抚。
却也明明白白告诉他,这是公司流程,绝非私人关照。
他“打招呼”的请求,被无声驳回。
只是阿岩给了他一个“流程内关注”的、微不足道的台阶。
沈知微喉咙发干,发涩。
他知道,这已经是阿岩能给出的、不违背西里意愿的极限回应了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谢谢。”
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不客气。沈少爷还有别的事吗?”
“没有了。打扰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书房里,重新恢复死寂。
沈知微握着手机,慢慢滑坐在门边的地毯上。
背靠着坚硬冰冷的门板,凉意透过衣料,渗进皮肤,凉透心底。
他没有完全达到目的。
可似乎,也为阿南争取到了一点“被记录”的关注。
这微弱的安慰,暂时压下了一部分恐慌。
可更深的不安,随之疯狂滋生。
他私自联系阿岩,算不算违背了西里的意思?
阿岩,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西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