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透厚重的丝绒窗帘,在主卧地板投下几道光柱。
沈知微睁开眼。
比往常都早。
梦境残留的寒意,加上昨天清晨看到的伤痕,像一层洗不掉的薄霜,凝在眼底。
身边空着。
床单平整微凉。
西里醒得更早,已经离开了。
沈知微拥着被子坐起。
指尖微微蜷缩,像握着一团不敢触碰的冰。
昨天清晨那通打给阿岩的电话,清晰回响在耳边。
每一个字,都带着冰冷的回音。
越界了。
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,心悬在半空,像等着一场不知轻重的裁决。
他机械起身。
洗漱、换衣。
容音为他备好的正式衬衫和西裤,就挂在衣柜里。
镜中之人,衣着得体,面色平静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惶惑。
下楼。
早餐已然备好。
西里坐在主位,面前是晨间简报,一杯黑咖啡放在手边。
脚步声响起。
西里抬眼,目光平平淡淡落在他脸上。
那一眼,平静、深邃,像往常每一个清晨一样。
没有不悦。
没有探究。
更没有沈知微心底那抹让他发慌的冰冷。
仿佛那场越界的电话从未发生过。
又或许……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。
可沈知微的心,却因此提得更高。
他在主位右手边坐下。
声音压得很低:“先生,早安。”
“嗯。”
西里低头继续翻页简报。
纸张轻轻一响,咖啡杯触到桌面的微响。
他慢条斯理喝了一口,才像随口问了一句:
“昨晚睡得不好?”
沈知微握着银叉的手一紧。
眼睫垂下。
盯着盘中那枚完美煎蛋:
“还……还好。可能有点紧张。”
没撒谎。
但他没有提起那个混着血腥与晚宴的噩梦,也没提清晨的恐慌,更没提那通违规电话。
他在等。
等西里主动问起。
等一场无声的裁决。
可西里只是微不可察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继续早餐。
继续翻页。
节奏平静得像风平浪静的海面。
可这份过分的平静,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沈知微坐立难安。
他食不知味。
吃完早餐,几乎是逃着离开餐厅。
得到西里淡淡点头后,他快步走向偏厅。
容音已经在等。
偏厅布置成小型模拟宴会厅,正式感扑面而来。
容音一身珍珠灰套装,妆容严谨,气场利落。
她看到沈知微进门,眉头瞬间一皱。
“知微少爷,”她声音温和却带着洞察,“精神不集中。昨晚没休息好?”
沈知微扯了一个练习过无数遍的标准微笑:
“可能有点,抱歉容老师,我会调整。”
容音看了他两秒,没深究。
转而切入正题:
“上午是最后一次综合模拟。我扮演不同宾客,你根据信息做出最得体的回应。从入场寒暄开始。”
演练开始。
沈知微逼着自己集中心神。
他要快速判断对方身份、意图、语气。
再选出最合适的称谓、话题、甚至最合适的笑意弧度。
厚厚一摞资料在脑中飞速闪过。
“很高兴见到您,林夫人。您上周的翡翠耳环真的很出彩。”
“南部港口扩建计划……确实是机遇与挑战并存。”
“您过奖了,我只是跟随西里先生学习。”
对答如流。
面对容音刻意刁难的敏感话题,他也能巧妙避开。
脸上维持着完美的、略带谦逊的浅笑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这完美的表层下,有一半心神始终悬在半空。
每流畅应对一次,他脑子里就闪过一次阿南的脸。
那张青紫肿胀的脸。
还有阿岩冰冷公事公办的回应。
最后定格在早餐时西里那一眼——
平静得让他心慌。
“停。”
容音突然出声。
她走到沈知微面前,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。
“礼仪、话术、知识储备,全都没问题。甚至比前几天更进步。”
她语气沉了几分:
“但是,知微少爷。你的眼睛里……没有东西。”
沈知微一愣。
“紧张是正常的。但你的紧张里,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。”
容音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疑虑、不安、甚至恐惧。它们藏在你完美的笑容后面。今晚的场合里,全是老狐狸。
你任何一点心神不属,他们都会像嗅到血的鲨鱼一样扑上来。”
沈知微背脊瞬间绷直。
指尖冰凉。
容音看出来了。
那西里呢?
早上那平静的一眼——
是不是也早已洞悉一切?
“告诉我,”容音放缓语气,却依旧严肃,
“是什么在干扰你?是对场合的恐惧,还是……别的事?”
沈知微张了张嘴。
喉咙干得发疼。
他能说什么?
说担心兄弟在训练场被打死?
说自己违逆吩咐私下求情?
说怕西里因此不再信任他?
不能。
最终,他轻轻摇头:
“没什么,容音老师。是我自己没调整好,我会注意。”
容音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逼问。
郑重开口:
“记住,知微少爷。踏进宴会厅的那一刻,你必须把外面的一切全部锁起来。”
“你只需要记一件事——你是西里·扎隆瓦先生带去的人。”
“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。”
“你的任何一丝犹豫、软弱,都可能被解读为他的弱点。”
这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沈知微心上。
他代表的……是西里。
这个念头瞬间压住了对阿南的担忧。
压住了所有不安、恐惧、惶惑。
他不能出错。
尤其不能让西里因为他而蒙羞。
特别是在他刚刚越界之后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沈知微深吸一口气。
再抬眼时,眼底那抹涣散被强行压成执拗的清醒。
“继续吧,容老师。”
接下来的演练,他逼着自己全神贯注。
对阿南的担忧。
对那通电话的恐慌。
对西里反应的忐忑。
全部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。
表面只剩坚硬冰冷的训练有素。
中午时分。
西里没有回来。
林妈说先生有临时会议。
沈知微独自在偏厅用简餐。
心弦丝毫没松。
西里的缺席……
是不是也是无声的冷淡?
下午演练强度稍减。
重点放在细节。
容音没再提他清晨的失神。
只是更严格地抠着他的站姿、眼神、笑意、语速。
傍晚。
演练终于结束。
容音对他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:
“可以了,你准备得足够充分。现在你需要休息,以及——清空你的头脑。”
“相信你学到的,也相信带你去的人。”
沈知微点头。
深深鞠躬:“谢谢容老师。”
偏厅安静下来。
夕阳余晖把房间染成暖金色。
沈知微走到窗边。
天边的落日正在下沉。
明天,就是晚宴。
阿南……此刻是在训练场挨揍,还是能得到一点照顾?
西里……他到底知不知道那通电话?
如果知道,他会怎么处理?
今晚的平静,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吗?
无数念头翻涌。
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。
他想起容音的话。
踏进那个地方。
只能想一件事。
他是西里·扎隆瓦带去的人。
他必须完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