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鹿星阑一早踏着晨雾出发。
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,如轻纱般笼罩着黛色的山峦。
万节石阶蜿蜒向上,被晨露润得微滑,鹿星阑每一步都踏得沉稳。
山间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,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,将心头的浮躁与惶恐渐渐吹散,让他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了不少。
晨钟在山间回荡,悠远而肃穆,穿透薄雾,直抵人心。
鹿星阑循着钟声走到山顶寺院。
再次站在殿中,望着佛像慈悲的面容,听着内堂传来的诵经声,梵音袅袅,内心竟异常平静,仿佛所有纷扰都被隔绝在这山门之外。
“施主,可是礼佛?” 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僧人缓缓走来,眉目慈善,双手合十。
鹿星阑回过神,连忙朝僧人躬身回了一礼,接着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枚孟泠长送他的平安符。
“我,想求一枚和这个一样的平安符。”
老僧人目光落在平安符上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缓缓颔首道:“这枚平安符,是孟施主所求。”
鹿星阑一愣,脸上露出几分意外:“您认得?”
“自然。” 老僧人微微一笑,语气带着几分感慨,“孟施主那般有诚心的人,贫僧怎会不记得。他为爱人所求,实属不易。”
“不易?” 鹿星阑攥紧了手中的平安符,眉头微蹙,“这平安符…… 很难求吗?” 他一直以为,这只是一枚普通的祈福符。
“也不然。” 老僧人缓缓说道,“福符易得,诚心难得。取符前一日,他凌晨便守在山门外,天未亮就迎着寒风等候,佛前许愿时,他足足跪了五个时辰,焚香祷告,字字恳切,心中满是为所爱之人祈愿的诚心。”
鹿星阑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“这般诚心之人,贫僧多年未见。” 老僧人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几分赞叹。
鹿星阑握着平安符的手指愈发收紧。原来孟泠长对他的好,远比他看到的、感受到的,还要多得多。
他原本也想求一枚平安符送给孟泠长,想在自己离开的时候,也能保佑他平安无灾。
可现在看来,他好像连为他求符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施主若也想求此符,可随我去佛堂内殿。”
鹿星阑缓缓收回手,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掌心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“不了,谢谢大师。”
“打扰了。”说着鹿星阑就要转身离开。
“施主且慢,”老僧人看着他落寞的背影,语气依旧温和,“老衲见你心中有困,想赠你两句,不知施主是否愿听?” 。
鹿星阑身形一顿,缓缓转过身,躬身道:“大师请说。”
“尘缘困厄,皆由心魔所生。若任其盘踞,不加以勘破,终会噬心蚀骨,继续沉沦苦海。”
老僧人目光深邃,语调沉静如古潭,“世事无常,人心亦如是。欲解尘网枷锁,破迷开悟,唯有自渡一途。”
“佛不渡人,人自渡之。凡所有相,皆可转圜,凡所有愿,皆可求索。心念所至,力行不辍,何愁不能逆转困局,得偿心中所盼?”
佛不渡人,人自渡之。凡所有相,皆可转圜?
鹿星阑愣在原地,转身看向佛像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的命运早已被阴影锁定,只能回到原来的牢笼,继续不堪的活着,可此刻老僧人的话,却让他陷入了深思。
“难道……他真的可以逃离那个地狱吗?”
“事在人为,凡事皆有可能。” 老僧人双手合十,“愿施主能得偿所愿。”
说完,老僧人转身缓缓离去,留下鹿星阑独自站在佛前反思。
下山的路依旧陡峭,蜿蜒的阶梯延绵着心里的困惑,怎么也看不到尽头。
鹿星阑回到画室,提着刚买的食材走进小厨房。
他打开袋子掏出蔬菜清洗,将滑嫩的鱿鱼剥去丑陋的外衣。
白净的鱿鱼放在案台上,料理刀在嫩滑的肌理上划着花刀。失神间,刀刃猛地划过指腹,尖锐的痛感瞬间将他从混沌中拽回。
鹿星阑低吸一口凉气,看着殷红的血珠顺着指腹渗出,在指尖晕开一朵妖冶的红。
他慌忙丢下刀,转身翻找医药箱,消毒棉蘸着酒精擦过伤口的瞬间,刺痛感陡然加剧,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,像被卷入漩涡般,拽着他跌回了E国那个阴冷的夜晚。
古堡的书房里,壁炉火焰明明灭灭。鹿星阑缩在壁炉旁的地毯上,背脊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小臂上破皮的口子仅溢出一道浅浅的血痕,却让他浑身发颤。
他怀里紧紧护着一只瑟瑟发抖的黑色小奶猫——是傍晚在花园玫瑰丛下捡到的,小猫后腿被荆棘划破,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,一双湿漉漉的灰色眼睛望着他,像极了此刻孤立无援的自己。
沉重的皮靴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由远及近,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。
Fonck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,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,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冷得像极北的寒冰,毫无温度。
他几步走到鹿星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,阴影将其完全笼罩,眼里翻涌着阴鸷的怒火,声音冷得能冻裂空气:“我才离开半天,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?”
鹿星阑下意识地把小猫往怀里又缩了缩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怯懦与颤抖: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它腿受伤了,一直在叫,我想给它包扎,不小心被树枝划到了……”
“就为了这么一只卑贱的畜生,你就弄伤自己?”Fonck的声音尾音带着尖锐的戾气,眼神里的偏执像淬了毒的刀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猛地俯身,一把攥住鹿星阑的手腕,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,指腹狠狠摩挲着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,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:“我是不是和你说过,你的身体、你的一切,都是我的?”
鹿星阑疼得脸色惨白,唇瓣被咬得泛白,却不敢反驳半句,只能死死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“你竟敢把我的东西弄的这么丑陋?”Fonck的拇指按压在伤口上,力道渐重,看着血珠再次渗出,语气阴鸷得吓人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鹿星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怀里的小猫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,发出细细的呜咽声,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。“喵……喵……”
“Ivan,你怎么就是这么不长记性?”Fonck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,那抹疯狂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