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知言手一抖,药勺磕在瓷碗边沿,发出清脆一声响。他垂眸盯着那点药渣,喉结微动:“告诉他就告诉吧。”
“我很好奇,你们为什么要分手?”
江知言抿了抿唇,没说话。
“你喜欢上别人了?”祁跃顺着顾林舟的话思考:“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前男友?”
江知言觉得喉咙像是被人捏住了,他艰难发声:“……嗯,我喜欢上别人了。”
“我靠……”祁跃震惊得不行:“这世上还有人比顾林舟更好?”
江知言眼眶发酸:“好不好的,都比不过我喜欢。”
“那为什么又分手了?”祁跃为了兄弟豁出去了,像个八卦周刊记者,继续追问。
江知言胡诌:“没那么爱了呗……”
“那怎么还念念不忘?”
话头又绕了回去。
江知言无语了,他编不下去了,求救地看向沈箴,食指揉了揉对方的手背。这是他们年少时的小互动,每当有需求的时候,会求救,让对方帮助。
一般都是在挨家长骂的时候。
沈箴收到求救信号,安抚的拍了拍江知言的手臂,朝祁跃扔过去一个眼刀:“你烦不烦?十万个为什么啊?”
祁跃不知道怎么又惹到这个大明星了,愣着:“我就是好奇嘛。”
“大男人像个八婆,像什么样子?”沈箴抄起一个枕头扔过去:“我饿了,你去给我叫餐,清淡点儿的。”
祁跃动作相当灵敏,抱着枕头出去叫餐了。
他忍不住凑到鼻尖嗅。
浓郁的晚香玉,是沈箴的信息素味道。
而他是小苍兰,洋晚香玉,连信息素的名字都那么配。
顾林舟回到房间,打开行程表,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。
十点和分公司的高管谈项目,中午和合作方吃饭,下午和总公司的销售部开视频会议、和海外团队核对Q1财报数据。
他全程语速平稳、逻辑严密,连标点停顿都精准如钟表。
装作波澜不惊地过完一整天。
深夜,他独自一人在房间。偌大的套房,空荡得走个路都能听见回声。
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二十多年,早已习惯空旷寂静,却第一次觉得这寂静如此刺骨。他急需借用外界因素来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。
抽屉里放着一盒雪茄,是准备带回去送给爷爷的。
他抽出一支,剪开尾部,火苗舔舐烟身时微微发抖。
青灰色烟雾缓缓升腾,模糊了他眼底的光。他没抽过,此刻却发了疯的想试试,尼古丁到底有什么魔力,让那么多人趋之若鹜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浓烈呛辣的烟味瞬间席卷喉腔。
猛地闷咳一声,胸腔发紧发涩,眉眼不自觉蹙起,眼底漫上一层湿意。
指尖微微发颤,喉间滚动难忍辛辣,气息变得紊乱急促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他不适的咳嗽着,却不肯停下,不知是在和谁过不去。
半晌,烟味灼得肺腑发疼,连呼吸都带着滞涩难受。
门铃声响起,他趿拉着拖鞋去开门,通过猫眼看见江知言站在门外。
瘦长的一条人,穿了件普普通通的白色卫衣,黑色的运动裤,睫毛很长,在走廊暖光下投出浅浅的影。
顾林舟手指悬在门把手上停了三秒,压下翻涌心绪才缓缓旋开锁舌。
“有事么?”顾林舟夹着未燃尽的雪茄,右手撑在门框上。
江知言扫了一眼他指间猩红明灭的雪茄,没说什么,把手上的纸袋子塞进顾林舟怀里:“你的衣服,洗过了,还给你。”
他连续两夜在对方的房间睡,穿走人家两件睡袍,应该还的。
顾林舟捏着袋子,手顺势往前滑,包裹住那比他小几号的手掌,摩挲着。
江知言下意识的抽回,顾林舟却用了力,紧紧攥着,哪怕对方吃痛的皱了下眉他也没放手。
他想让江知言痛,让他记住自己,而不是别人。
江知言不悦地说:“放手!”
顾林舟不听,反而走近了一步,鼻尖几乎要触到对方额角,呼吸灼热而沉滞。
两人沉默着在门口拉锯许久,顾林舟终于开口:“江知言,东西还的清,情还的清么?”
陡地,江知言抬眸,撞上顾林舟眼底翻涌的潮汐。
那眼神太沉,像深夜涨潮的海,裹挟着长年积压的暗涌与灼烧的执念。
喉咙发紧,又酸又涩,江知言问:“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为什么要和我分手?”顾林舟死死地盯着他,下颌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,眼睛通红,血丝密布,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。
江知言咬住下唇,另一只空着的手攥成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“……因为我喜欢上别人了。”
这是上午他对祁跃说的答案。
他原封不动地对顾林舟说。
只有这样,才会断掉顾林舟所有的念想,让他彻底死心,健康的活下去。
趁着顾林舟怔住的刹那,江知言抽回手,转身快步回了房间。
一关上门,他就脱力的滑坐在地上,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掉。他蜷起膝盖,把脸深深埋进臂弯,肩膀随着抽泣声剧烈颤抖。
十年前,他在机场给顾林舟打完最后一个电话,扔掉电话卡的时候,也这样哭过。在候机室,哭的那么伤心,双眼肿的像核桃,家人、空乘、路人都来关心他。
可他咬着嘴,一个字都不敢吐露。
十年前,他亲口说了分手,丢掉了自己最爱的人。十年后,他再次当了刽子手,说出最残忍的谎言。
双刃剑一般,刺伤了对方,也剖开了自己。
6007门口,顾林舟站在原地,雪茄燃尽,烫的他指尖一颤,他才回过神来。
心窝像被剜去一块,空荡荡地漏着风。
他低头盯着自己发红的指尖,心想,去他妈的尼古丁,一点用儿没有!
掩不住他心口溃烂的万分之一疼痛。
顾林舟这次来蓉城出差,是为了推进信息素调控生物芯片项目的进度。
当前社会的核心痛点在于——信息素是不可控的。
发情期不可控。
信息素外泄不可控。
标记的稳定性不可控。
抑制剂的有效时长和副作用不可控。
能否通过一枚植入式生物芯片,实现对信息素波动的实时监测、主动干预、乃至人工诱导?
这是顾林舟带领团队攻坚的核心命题。
这些年岚图生物投入了数十亿资金,搭建起全球首个信息素神经接口实验室。
他一直认为自己做的是件能照亮无数人的事,也坚信这项技术可以成功。可此刻,他却发现,他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住。
它正疯狂撞击胸腔,像困兽徒劳撕咬铁笼。
它越跳越快,越跳越沉,仿佛正把整副胸骨一寸寸碾成齑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