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，江知言躺在床上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，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抽去灵魂的瓷偶，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。
顾林舟守在床边，他一直盯着那具瘦弱的身体，确认那薄薄的胸膛是否有起伏，害怕会失去他。
网上吵得不可开交，铺天盖地的是对他的辱骂，还有其他账号浑水摸鱼，曝光江知言的作品抄袭。
各种小道消息如野火燎原，真实的、虚假的、捕风捉影的，全被拼凑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像是要把江知言围剿致死。
邱奕扬一直在旁边守着，她刚哭过，状态很不好，但还是很不放心自己的儿子。
顾林舟起身让出位置，说：“阿姨，您放心，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他把空间让给邱奕扬，他出去打电话。
手机上全是未接来电，有家里人的、裴疏的、祁跃的，甚至连裴松年都打来了电话。
顾林舟深吸一口气，给罗东打电话，让公司的公关部和法务部一起行动。
江知珩联系了江知言在德国治疗的主治医生，紧急调取全部诊疗记录。
关于抄袭的事情更不必说，顾林舟无条件相信江知言，是无中生有，就是浑水摸鱼想把这池水搅得更浑。
安排好这些之后，顾林舟给大家一一回了消息，让大家放心，他可以处理好一切。
可他不确定江知言能不能扛过这一关。
正走神，江知珩提着行李箱来了。出事之后，顾林舟和邱奕扬都来了医院，他回家收拾行李。
江知珩走到顾林舟面前，把一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手机拿给他：“小言十年前的手机，他一直留着，你看看吧。”
开机动画之后，弹出来的是一张壁纸，是一张他和江知言的合照，看背景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，但是能看出来两个人的心情很不错。
应该是十年前的合照，这个手机也是十年前江知言用的。
鬼使神差的，顾林舟点开了微信。
里面只剩一个联系人，就是他。
顾林舟点开了聊天记录，发现里面全是没有发出去的消息，每一条都带着感叹号。
【对不起，都是我的错。】
【我是个坏蛋。】
【我害你那么痛苦，那么伤心，爷爷奶奶爸爸都不在了，我还让妈妈和哥哥担心。我到底为什么要这样……我想要睡觉、吃饭、快乐，这些明明是最容易的事情，可我居然做不到……】
【妈妈又哭了，她骗我说是眼睛不舒服，可她的声音那么哑，我混账，我让她在失去爸爸的时候还要费心照顾我……】
【哥哥为了照顾我拒绝了去实习，我发了好大的脾气，我威胁他如果不去我就死掉……我是坏人，明知道他害怕什么还这样说……我应该死掉，不要拖累他们……】
【睡不着，哥哥说睡着了可以梦见你，我想睡觉，但是我睡不着。】
【林舟，我好想你……】
【治疗真痛，头发也掉了好多，我哥安慰我，剃了寸头陪我，哈哈，我笑着，但哭了。】
【体重再次下降，医生说这样下去不行，我必须多吃点，但吃下去我就想吐。】
【京市降温了，你穿的够吗？不要感冒了？希望你永远不用去医院】
……
【林舟，生日快乐。】
【今天德国下雪了，京市有下雪吗？故宫的雪、骑行长安街、爬长城……这些居然一件事都没做。今天想睡觉，在梦里完成这些。】
【我在医院遇到一只猫，长得好像毛毛。毛毛怎么样了？长胖了吗？毛毛的爸爸最近还好吗？】
【我把我们的事儿跟小猫说了，它听不懂，但是会围着我转，来蹭我，明天我要给它带十根猫条。】
【我哥说白蜡树叶有守护的意思，如果真的可以，我希望它可以守护你，一生健康顺遂。】
【看我做的书签，白蜡树叶，但是我没有贴勿忘我。我希望你可以忘掉我，重新开始，我不值得你喜欢，你应该拥有一个更好的爱人。】
【我给你贴了白色的风信子，它的花语是重生、忘却过往，斩断回忆，重新出发。】
【林舟，我好想你。你会想我吗？】
【算了，你还是不要想我了，我不配。】
【我们家领养了那只小猫，妈妈说希望我们平安，给它取名叫万安，我也希望你可以平安】
【长胖了三斤，医生给我送了一个小蛋糕，他们都把我当孩子哄，可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】
……
【林舟，你该毕业了吧，我很想回来看你，想对你说毕业快乐，但我是个懦夫，我不敢，只能在这里说了。】
【你应该恨死我了吧，如果有来生，我希望你可以原谅我。】
【林舟，新年快乐。】
……
【我要回国了，有点害怕，想要见到你，又怕见到你。很不想承认，我是自私的，我怕你真的有了伴侣。】
【你居然真的忘了我……也好，这样至少不会痛苦。】
【你比十年前更帅了，但是原谅我，我不能和你在一起，对不起，都是我的错，我会离开，会消失在你的世界。】
【阿姨说我的信息素不会害你！！！】
【顾林舟，我要把你追回来！】
【但是你还会要我吗？我还能把你追回来吗？】
……
顾林舟的指尖颤抖，双眼赤红，眼睑处累积着一片银光，悬在睫毛上，一眨眼，一滴眼泪重重砸下——
视线变得模糊，灯光照得眼前一片霓虹，里面是江知言每个破碎的瞬间。
他如置冰窖，感受到江知言这三千多个日夜的思念和小心翼翼，心脏紧紧地绞成了一团，全身都跟着疼痛，每一个细胞都仿佛打碎重组了。
如果说江知珩跟他坦白一切的时候，他是想象着江知言的痛苦，那么看到这些聊天记录的时候，他是切实感受到了。
Alpha是最理智的，顾林舟更是，可这一刻，他抱着手机无声地哭了。
良久，他走出去透气，顺便买早饭，特意绕道买了江知言喜欢吃的叶儿粑。
回医院的时候正好碰到刚刚做完检查的江知言，看到他的那一刻，江知言下意识的想逃走。
他不敢去想，顾林舟看到网上那些消息会怎么想，会不会也觉得他是一个不好的人。
他刚转身，就感觉到一双手臂圈住了他，顾林舟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，声音哽咽：“跑什么？”
江知言身体一颤，浑身僵硬，他仓惶的回头，说：“对不起……我……”
顾林舟捧着他的脸，眼神坚毅，眸子亮亮的：“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。”
顾林舟继续说：“宝宝，你快让我伤心死了。”
江知言眸子颤了颤，说：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你别难过……”
他想要解释，却发现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他确实服用过那种药剂。
他眼神暗淡，垂着眸，“我都好了，这几次复查的报告都没问题，我——”
顾林舟偏头吻住了他的嘴唇，动作轻柔，比对待奶娃娃还亲，同时释放安抚信息素让江知言舒服一些。
良久，他感觉怀里的人放松了下来，才说：“不管有没有问题，不管是什么问题，都有我陪着你。”
顾林舟牵着他回病房，一手喂他吃叶儿粑，一手喂他喝粥。
邱奕扬说：“小顾，让他自己吃，你熬了一夜，吃个饭回去好好休息，这里有我和小珩。”
顾林舟说：“没事，阿姨，我想陪着他。”
在他们分开的十年里，他错过了太多，从现在开始，他不想错过江知言的每一个瞬间，尤其是这么需要他的时刻。
邱奕扬和江知珩对视一眼，默许了。
吃过早饭，顾林舟安排司机把邱奕扬和江知珩送回去休息。
他在病房里陪江知言。
江知言在病床上，他挪了挪身子，给顾林舟让了一个空位出来，问出来的话那么小心翼翼：“……你要上来睡一会儿吗？”
顾林舟掀开被子躺了上去，把人牢牢地抱在怀里。他把手放在江知言的胸口，感受着那怦怦的心跳，说：“真好。”
江知言不明白他在说什么：“嗯？”
顾林舟说：“我能再遇见你，真好。”
“我们在一起，真好。”
江知言的睫毛微颤，眼眶忍不住的泛酸，泪水滑落，湿湿地，顾林舟感受到了，把他抱的更紧一些，声音温柔又让人安心：“没事的，宝宝。”
江知言双肩颤抖，抿着唇，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：“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，我看到有很多人连沈箴都骂。”
“我没想过会这样，他好不容易才有开演唱会的机会，都怪我。”
顾林舟不许他自责，亲了亲他的额头：“裴疏说了，黑红也是红，一个明星最怕的是没有讨论量。”
“可那些人骂的也太脏了，沈箴他根本就没做错什么，因为我挨骂，我真是对不起他……”
顾林舟心头酸胀，眼眶发酸，可他的宝宝又做错了什么呢？
一滴泪无声地坠落，他抬手拭去，声音却依旧沉稳：“你们都没错，错的人会付出代价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