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，城中小院里，陈帆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，除了必要证件和两套换洗的衣服，他什么都没带。
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抓他的，他们不能直接坐公共交通离开，打算先回老家待一段时间，再看看有没有办法从边境出去。
京市管理太严格了，这段时间他都没出门，有点怕陈洛怀疑。
“哥，”陈洛喊了他一声：“我们要去哪儿？”
陈洛说：“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，我带你回家住一段时间。”
陈洛垂眸，看不出喜怒，说：“哥，我不想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你不是一直很想回去吗？”
陈洛说：“之前想回去，是因为觉得那里有我们最美好的回忆。现在……”他鼻头一酸：“……是我害了你，哥，是我害了你……”
陈帆皱着眉头，心里有些不安：“你胡说什么。如果没有你，在爸妈去世的时候我早就跟他们一起去了。”
陈洛终于忍不住哭了：“哥，那天纪少爷带我回来之前，我和别墅里的阿姨正在看新闻——”
陈帆的眼皮跳了跳，打断他：“怎么还用电视看新闻，现在还有几个人看新闻啊。”
陈洛抽噎着，声音发颤：“……我在上面看到你了。”
“陈洛！”陈帆声音猛地收紧，他盯着他：“别说了，我带你回家！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陈洛抹了把脸，擦掉眼泪：“我没脸回去面对爸妈。”
陈帆有些脱力，他跌坐在沙发上，脸埋在手上，声音闷闷的：“那咱就不回去，就在这里，我陪着你。”
陈洛的声音变得有些轻：“哥……”
陈帆正要开口，看见陈洛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住了腹部，指节发白。脸上没有一点血色，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小洛？”陈帆往前迈了一步，他心猛地一沉，扑过去扶住他摇晃的身体：“你不舒服是不是？我去给你拿药！”
“别……别去……”陈洛攥住他手腕，“哥，我时间不多了……你就在这里陪着我……好不好……”
陈帆瞳孔巨震，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怒吼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……我吃了你箱子里的药剂，那瓶紫色的。”
那是陈洛在网上查到的，一瓶剧毒的药剂，吃完之后就会器官衰竭，然后死亡。
这些日子，他一直活的非常的矛盾，和陈帆的重逢本来是一件喜事儿，但是他知道了那些秘密，根本笑不出来。
他不想再这样活着了。
陈帆一下慌了神，“我带你去医院！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陈洛轻轻摇了摇头，嘴角甚至牵了一下，“你知道的。”
陈帆僵在那里。
他知道，他当然知道。那瓶东西的半数致死量是以微克计算的。
陈洛的身体开始乏力，腹部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，像有人在里面拧、在剜。他咬紧了牙关，额角的汗大颗大颗地滚下来，浸湿了鬓发。手死死按着胃部，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陈帆的声音在发抖，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。
“我太累了。”陈洛说：“我这样活着……我觉得好累……”他抬手去摸陈帆的眉眼：“哥，这样东躲西藏，你……累吗？”
“……”陈帆没有回答，因为这是他从来没有去想过的问题，他想要的一直只有弟弟，想让弟弟好好念书，有一份稳定的工作，有幸福的家庭，有平凡而安稳的人生。
而他的人生从很早开始就烂掉了。
可到头来，他们兄弟俩，谁也没有得到。
陈洛见他没回答，便轻轻笑了，“以前在家里，你总是对我很好，还带我去看星星……”
“其实我觉得星星不好看，你的眼睛更好看。”
“因为你的眼睛里有光……现在没有了。”
“是我害了你……”
陈洛的眉头拧紧了，泪水不停地往下落，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，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他偏过头，猛地咳了一声。
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地上，溅开几滴落在陈帆的鞋面上。
“小洛！””陈帆的声音变了调，双手捧住他的脸，拇指擦过他的嘴角。
血蹭在手指上，温热黏腻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，新的血又顺着嘴角淌下来。
陈洛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摊血，眼神有些茫然。他抬手想去擦，但手举到一半就没了力气，手腕被陈帆握住。
“别动。”陈帆的声音在抖，“你别动。”
陈洛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嘴刚张开，又一股血涌了出来，顺着下巴往下淌，白色的T恤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。他呛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，血沫从嘴角溢出来，混着唾液拉出细长的丝。
陈帆俯身贴近他，说：“小洛……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哥……”陈洛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，“你自首吧。”
陈帆没有回答。
“我不想……你一辈子……都这样……”陈洛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，瞳孔不太对焦，但他还是努力地、努力地看着陈帆的方向，“爸妈……在等你……我也……”
“……等你。”
“这辈子我先走，下辈子……换我当哥……”
“我保护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的手垂了下去，指尖还沾着血，在陈帆手背上留下一道微凉的痕。
陈帆喉头一哽，仿佛被那道血痕灼穿。
他猛地攥紧那只垂落的手，反复的摩擦，想要那只手重新暖起来，可指尖却一寸寸冷了下去。
“小洛……”陈帆趴在陈洛的胸口，肩膀剧烈地耸动，嚎啕大哭。
父母离世的时候他没这样哭过，因为担心会影响陈洛的情绪；第一次被纪太太逼着做违法的事时他没这样哭过，因为他明白有良心的人做不了那些；被通缉的时候他也没这样哭过，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可此刻，他哭得像个傻子，为他伤害过的无数人，为他辜负过的所有良知，更为了自己要保护的弟弟——
也为那个曾经仰望星空、眼里有光的自己。
他违约了，没有保护好自己最想保护的人。
时至今日，他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，到底是在保护陈洛，还是把他一步步推向深渊。
如果没有自己，陈洛不会误服那种药剂，更不会选择自杀。
手机在震动，是纪云时发来的消息，问他药剂什么时候生效。
陈帆没回，拿陈洛的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。
那边接听的那一刻，他忽然觉得全身的重量都卸去了，他推开门走出去，月光洒在地上，和着灯光，居然把院子照的亮如白昼。
说完后，他抱着陈洛在院子里静坐了很久，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，一动不动。
最后，警笛声近了。他低着头，浑身颤抖着，在陈洛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“小洛，我听你的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。
“你等我交代完，我下去赎罪。”
他哽咽了，嘴唇贴着陈洛的额头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：
“……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