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什么呢?”陆骁抬起头,嘴边还沾着饭粒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林叙移开视线,夹起那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。
有点甜,有点油,和他平时吃的完全不一样。
但,不难吃。
“对了。”陆骁忽然说,“下周三我要去你们那个老城区项目做消防检查,顺便看看你那个加固方案施工得怎么样。”
林叙抬头:“你要来工地?”
“嗯。公事。”陆骁说着,眼神却飘了一下,“顺便……看看你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轻到林叙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但他看到陆骁的耳朵红了。
虽然只是一点点,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林叙看见了。
他低下头,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。
“几点?”他问,声音平静。
“上午十点。”陆骁说,“你会……在吧?”
“在。”林叙说,“我周三都在工地。”
“好。”陆骁笑了,“那我到时候找你。”
两人继续吃饭。陆骁讲了些中队的趣事,林叙偶尔回应几句。
气氛很轻松,轻松到让林叙几乎忘了那些“不对劲”的瞬间。
直到吃完饭,陆骁送林叙到停车场。
“今天谢了。”林叙说,“开放日……很有意思。”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陆骁靠在车门上,“下次有别的活动,我还叫你。”
“好。”
林叙拉开车门,准备上车。
“林叙。”陆骁忽然叫住他。
“嗯?”
陆骁看着他,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。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: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……你也是。”
林叙坐进车里,系好安全带。从后视镜里,他看到陆骁还站在原地,看着他离开。
车子驶出消防队,汇入车流。
林叙打开车窗,让风吹进来。
他想起陆骁攀爬绳索时绷紧的肌肉,想起他递过来的红烧肉,想起他说“顺便看看你”时微红的耳朵。
太多“不对劲”了。
但最不对劲的是——
他发现,自己并不讨厌这些“不对劲”。
甚至,有点期待。
期待下周三。
期待再见。
林叙打开手机,点开陆骁的对话框。
犹豫了几秒,他打字:
“红烧肉有点咸,下次少放点酱油。”
发送。
几乎是立刻,回复来了:
“哈哈哈!张班长听见要伤心了!不过……下次?好,我记住了。”
林叙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他关掉手机,专心开车。
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里闪闪发亮。
而他的心情,像此刻的天空——
万里无云。
消防中队里,陆骁还站在停车场。
他看着林叙的车消失的方向,许久没动。
“骁哥!”队友跑过来,“看什么呢?魂都丢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陆骁回过神,揉了揉后颈,“就是觉得……今天天气真好。”
“天气好?”队友抬头看天,“这不跟平时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陆骁说,嘴角勾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笑。
他转身往回走,掏出手机,盯着林叙最后那条消息。
“下次”。
他说了“下次”。
陆骁把手机按在胸口,深深吸了口气。
心跳有点快。
但没关系。
他把它归咎于今天的爬绳演示。
一定是这样。
周三上午九点五十五分,林叙站在工地临时办公室的窗前,手里拿着今天的施工进度表,目光却落在楼下入口处。
他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工装风衣,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,头发没有像在事务所时那样一丝不苟,额前垂了几缕碎发。
看起来比平时松弛,但依然干净得与尘土飞扬的工地格格不入。
“林工,二楼的混凝土浇筑十点半开始,您要上去看吗?”施工队长老赵推门进来。
“要。”林叙转身,“另外,十点有消防的人过来做安全检查,你让各班组注意,该收的工具收好,别挡着消防通道。”
“消防检查?怎么没提前通知?”
“临时安排。”林叙面不改色地说。
老赵应了一声出去了。门关上的瞬间,林叙听见外面传来工人们的交谈:
“消防检查?不会是上回烟囱塌了那事吧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哎你们说,上回那个救林工的消防员,是不是长得特帅那个?”
“就那个抱得特紧那个?哈哈哈——”
笑声渐远。
林叙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。
九点五十八分,对讲机响了:“林工,消防队的人到了,在门口。”
“让他上来。”
“呃……他说不用,他自己转转,让您忙您的。”
林叙挑眉。他放下对讲机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陆骁果然已经到了。
他今天穿了全套的消防监督制服——深蓝色的衬衫和长裤,肩章袖标一丝不苟,腰间别着执法记录仪和手电筒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看上去严肃又专业。
但林叙注意到,他走路时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,跟路过的工人随意点头打招呼,偶尔停下来看看墙上的消防栓,蹲下检查灭火器压力表。
完全没往办公楼这边走的意思。
林叙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办公室。
工地一楼,陆骁正蹲在一个配电箱前检查线路。
“陆队长。”
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骁回头,看见林叙正站在楼梯口,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另一只手拿着个平板电脑。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,给他镀了层金边。
“……林设计师。”陆骁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正想检查完再去找你。”
“检查出问题了吗?”林叙走过来,语气公事公办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陆骁翻开文件夹,一本正经地汇报,“灭火器压力正常,消防栓水压达标,应急灯都能亮。不过——”
他指了指头顶的脚手架,“这个安全网有几个地方破了,得换。”
林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上周大风刮的,新的今天下午到货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陆骁合上文件夹,目光在林叙脸上停留了两秒,“你……今天没戴安全帽?”
“在办公室。”林叙说,“你要上去看吗?”
“要。”陆骁指了指楼上,“二楼是加固施工区吧?我想看看你那个方案现场什么样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林叙转身带路,陆骁跟在他身后。楼梯是临时搭建的钢架结构,踩上去哐当作响。
“你这楼梯,”陆骁走了几步就皱眉,“坡度太陡了,而且扶手不稳。万一有紧急情况——”
“临时设施,用一个月就拆。”林叙头也不回,“而且按规范,这个坡度和扶手间距是合规的。”
“合规不代表安全。”陆骁快走两步,和他并肩,“火场里死的大多是合规的东西——合规的材料燃烧,合规的通道堵塞,合规的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。
因为林叙也停下了,正侧头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又来了”的无奈。
“……行行行,我不说了。”陆骁举起手,“你是专家,你说了算。”
“不。”林叙继续往上走,“你说得对。合规只是最低标准。”
陆骁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两人走到二楼。这里正在进行碳纤维加固施工,工人们正在往承重墙上贴黑色的碳纤维布,空气里弥漫着环氧树脂的味道。
林叙一出现,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:“林工。”
“继续。”林叙摆摆手,走到一面正在施工的墙前,“这是你指出的那个有空洞的区域。”
陆骁走近看。墙上已经清理干净,露出了斑驳的老砖。
林叙的团队在墙体表面画了精细的网格,正在按顺序贴碳纤维布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贴膏药?”陆骁忍不住问。
“原理类似。”林叙竟然没反驳,“碳纤维布的高强度可以分担墙体荷载,环氧树脂确保力传递。相当于给老骨头打上钢钉。”
他说着,从旁边拿过一张图纸展开:“这是受力分析。加固后,这面墙的极限承载能力能提高120%,足以应对七级地震或——”
“或二次坍塌。”陆骁接话。
林叙抬头看他:“对。”
两人在图纸前并肩站着。陆骁看得很认真,手指在图纸上移动:“这里,你们加固了三层?”
“因为空洞在这里。”林叙的指尖点在图纸某处,刚好和陆骁的手指碰到一起。
两人同时一顿。
陆骁先收回手:“咳……所以你们是针对性加固,不是整个墙面?”
“当然。过度加固会改变建筑的整体刚度分布,可能引发其他问题。”林叙也收回手,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,“就像你们救援,不会把整栋楼都喷上水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陆骁笑了,“我们只喷着火的地方。”
他们继续讨论加固方案。
陆骁问了很多细节问题——碳纤维的耐高温性能、环氧树脂在潮湿环境下的稳定性、施工对建筑原有结构的影响……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。
林叙回答得很耐心,甚至从平板上调出更多数据给他看。
不知不觉,两人凑得越来越近。
“所以,”陆骁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曲线,“这个峰值代表应力集中点?”
“对。”林叙放大图像,“这里就是我们需要重点监测的位置。我已经安排了传感器——”
话没说完,楼上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紧接着是工人的惊呼。
两人同时抬头。
“三楼!模板倒了!”对讲机里传来老赵的喊声。
林叙脸色一变,转身就往楼梯跑。
“等等!”陆骁一把抓住他手腕,“上面可能还有东西掉下来!我先上!”
“这是我的工地!”林叙想挣脱。
“所以你得安全!”陆骁吼了一句,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后一推,“待在这儿!”
他说完就冲上了楼,动作快得像道闪电。
林叙被推得踉跄一步,后背撞在墙上。他看着陆骁消失的背影,咬了咬牙,还是跟了上去。
三楼一片混乱。一大块浇筑用的木模板从支架上滑落,砸在脚手架上,连带掀翻了一堆工具。两个工人站在旁边,脸色发白。
“有人受伤吗?”陆骁已经冲到了现场中央。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一个工人结结巴巴,“就是模板突然倒了……”
陆骁快速扫视现场。模板倾斜的角度、散落的工具位置、脚手架晃动的幅度——他大脑飞速处理着这些信息,然后做出判断:
“所有人都退出去!脚手架现在不稳定,随时可能二次坍塌!”
“不行!”林叙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“下面是加固施工区,如果脚手架倒了,会把刚贴的碳纤维布全砸坏!”
“材料重要还是人命重要!”陆骁回头冲他吼。
“都重要!”林叙走到他身边,仰头看着那堆摇摇欲坠的模板和脚手架,“而且我有办法固定。”
他说着,指向脚手架另一侧:“那里有备用钢缆和手拉葫芦。如果我们能从对面楼板拉两根斜撑,就能暂时稳住脚手架,然后慢慢把模板移开。”
陆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迅速评估可行性。
“需要多长时间?”
“十五分钟。”林叙说,“但需要两个人配合——一个在上面固定钢缆,一个在下面对接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比让脚手架砸下去安全。”林叙看着他,“你做不做?”
陆骁盯着林叙的眼睛。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,此刻燃烧着一种固执的火焰。
“……做。”陆骁咬牙,“但我上去,你在下面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叙已经开始往工具堆走了,“我比你清楚脚手架的结构点。你在下面接应,听我指挥。”
“林叙——”
“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。”林叙抱起一捆钢缆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要么帮忙,要么让开。”
陆骁瞪着他,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行。”
两人迅速分工。林叙戴上安全帽和手套,拿着钢缆和工具爬上脚手架。
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敏捷——不是消防员那种爆发式的力量,而是一种精准、稳定的攀爬,每一步都踩在最结实的节点上。
陆骁在下面仰头看着,心跳快得离谱。
一半是紧张,一半是……
是别的什么。
“左边第三根立杆!”林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“把葫芦递上来!”
陆骁抓起手拉葫芦,顺着林叙放下的绳子绑好。林叙拉上去,迅速固定在楼板的预埋件上。
“钢缆穿过脚手架第三层横杆!对,就是那儿!”
“拉紧!慢慢拉!”
两人配合得出奇默契。林叙的指令简洁清晰,陆骁的执行迅速准确。十分钟后,两根斜拉钢缆绷紧,摇晃的脚手架渐渐稳定下来。
“好了。”林叙从脚手架上下来,落地时晃了一下。
陆骁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:“小心!”
他的手掌稳稳托住林叙的肘部。隔着薄薄的工装风衣,能感受到手臂肌肉的线条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林叙站稳,没立刻推开。
两人维持着那个姿势,站在满地狼藉的施工现场。灰尘在阳光里飞舞,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。
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。
然后陆骁松开手,后退半步:“你……爬脚手架还挺熟练。”
“大学时在工地实习过。”林叙摘下安全帽,头发被压得有些乱,“而且,了解结构的最好方式,就是亲自爬上去看看。”
他说这话时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脸颊也因为刚才的体力活动微微泛红。
和平时的冷静克制完全不同。
陆骁看着他,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移开视线,“刚才,挺危险的。”
“但成功了。”林叙说,“而且没有人员伤亡,材料也保住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已经稳定的脚手架,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那是个……得意的笑容。
像小孩子解出了一道难题。
陆骁看呆了。
“陆队长?”林叙回过头,发现他在发呆。
“啊?哦……”陆骁回过神,赶紧找话题,“对了,你刚才说传感器……什么传感器?”
话题转得有点生硬,但林叙没在意。
“应变传感器。”他走向楼梯,“贴在加固区域,实时监测应力变化。你想看数据吗?”
“……想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临时办公室里,林叙打开电脑,调出一个实时监控界面。
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曲线和数据流,不断刷新。
“这些是今天上午的数据。”林叙指着屏幕,“蓝色线是理论值,红色线是实际监测值。目前偏差在0.5%以内,说明加固效果良好。”
陆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凑近屏幕看。他对这些专业数据一知半解,但他能看懂林叙讲解时专注的侧脸。
“如果偏差超过多少会有问题?”他问,纯粹是想多听林叙说几句。
“2%是预警线,5%就必须停工检查。”林叙调出另一个页面,“不过根据我的计算,加固后的结构安全系数很高,除非——”
他突然停住了。
“除非什么?”
林叙没回答,只是盯着屏幕,眉头渐渐皱起。
陆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发现其中一条曲线正在缓慢上升,已经接近1.8%的偏差。
“这是……”陆骁看向林叙。
“西侧墙角。”林叙站起身,表情凝重,“我刚才检查过,不应该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老赵推门冲进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