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工!西边!西边墙角裂了!”
林叙和陆骁同时冲出办公室。
西侧墙角已经围了几个工人。一道新鲜的裂缝从墙脚向上延伸,大约有半米长,最宽处能塞进一张名片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林叙蹲下身检查。
“就刚才!我们正贴碳纤维布呢,突然听见咔嚓一声……”
林叙用手摸了摸裂缝边缘,又抬头看了看上方的结构。然后他站起身,脸色难看:“不是加固问题。是地基。”
“地基?”陆骁也蹲下来看。
“老城区的地下水位高,这几天连续下雨,地基可能发生了不均匀沉降。”林叙语速很快,“裂缝走向、位置……都对得上。”
他转向老赵:“立刻停止西侧所有施工!疏散该区域人员!通知监测公司马上过来做地基扫描!”
“是!”
老赵跑开后,现场只剩下林叙和陆骁,还有几个远远围观的工人。
“会有危险吗?”陆骁问。
“暂时不会。但如果不处理,裂缝会继续扩大,最终影响整体结构。”林叙深吸一口气,“我得调整方案了。可能需要做地基加固,但那样工期至少要延误一个月……”
他说这话时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陆骁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蹙起的眉头,忽然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那个动作很重,拍得林叙往前倾了一下。
“喂……”林叙回头瞪他。
“别垮着脸。”陆骁咧嘴笑,“问题发现了,解决就是了。总比楼塌了才发现好。”
“……你倒是乐观。”
“干我们这行的,不乐观早疯了。”陆骁收回手,插在裤兜里,“再说了,你不是最擅长解决问题吗?林大设计师。”
林叙看着他,没说话。
但紧抿的嘴角,稍稍松开了些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陆骁问,“虽然我不懂地基,但扛沙袋、搬水泥什么的,我们消防员是专业的。”
“……暂时不用。”林叙转身往回走,“我先重新计算荷载分布,确定加固范围。”
“行。”陆骁跟在他身后,“那我……再到处检查检查?”
林叙在办公室门口停下,回头看他:“你不是检查完了吗?”
“那个……”陆骁摸摸鼻子,“再仔细检查检查。万一有遗漏呢?”
两人对视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林叙点了点头:“随你。”
他推门进屋。
陆骁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,噼里啪啦,又快又急。
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林叙坐在电脑前的背影。
那么瘦,却又那么……执拗。
像个不肯认输的战士。
陆骁看了很久,直到有工人路过,好奇地看他:“陆队长,您在这儿……站岗呢?”
“……检查消防通道!”陆骁立刻站直,“你们这楼道太窄了,不符合规范!”
“啊?这、这我们也不懂啊……”
“不懂就问林工!”陆骁大手一挥,“他是专家!”
说完,他大步流星地走了,留下工人在原地一脸懵。
办公室里,林叙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听见了外面的对话。
然后,很轻很轻地,笑了一声。
继续工作。
下午四点,地基监测公司的人来了。林叙带着他们在工地忙活了两个小时,采集数据,分析情况。
陆骁真的“到处检查”了一下午,从一楼查到顶楼,连厕所的应急灯都没放过。
最后两人在临时办公室门口再次相遇。
“要走了?”林叙问。他刚送走监测公司的人,手里拿着一沓报告。
“嗯,回中队。”陆骁看了看他手里的报告,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比预想的好。”林叙说,“沉降范围不大,做局部加固就行。工期延误……大概两周。”
“那不错啊。”陆骁笑了,“才两周。”
“你知道两周对一个项目来说意味着多少成本吗?”林叙挑眉。
“知道知道。”陆骁举手投降,“但总比楼塌了强,对吧?”
林叙没反驳。
两人并肩往工地外走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走到停车场时,林叙忽然说。
“谢我什么?”陆骁转头看他。
“帮忙稳定脚手架。”林叙说,“还有……没在报告里写我工地一堆问题。”
陆骁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:“我是那种人吗!”
“你是消防监督员。”林叙很认真,“职责所在。”
“职责是确保安全,不是找茬。”陆骁停下脚步,看着他,“而且你今天处理得很好。从发现裂缝到组织疏散,到请专家……很专业。”
他的夸奖太直白了,直白到林叙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“……应该的。”最后他只能说。
陆骁笑着摇摇头,走到自己车前。那是一辆黑色的SUV,车身有不少划痕,一看就是常年跑工地的车。
“走了。”他拉开车门,又回头,“对了,地基加固需要帮忙的话,随时叫我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真的。”陆骁坐进车里,从车窗探出头,“24小时待命,林设计师。”
他说完,发动车子,倒车,驶出工地。
林叙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他低头,看向手里的报告。
翻到最后一页,监测结论那一栏旁边,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笔画了个小小的笑脸。
笔迹粗犷,一看就不是他的。
林叙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笔,在笑脸旁边,画了个对勾。
意思是:收到。
然后合上报告,转身回办公室。
夕阳在他身后铺开,暖金色的光笼罩着整个工地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头,陆骁正开着车,等红灯时拿出手机,点开林叙的对话框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发出去:
“笑脸看到了吗?”
发送。
几秒后,回复:
“看到了。丑。”
陆骁看着那两个字,笑出了声。
他回:
“丑也是笑脸!”
这次林叙回得很快:
“地基加固方案周五出来。要看吗?”
陆骁眼睛一亮:
“要!”
“那周五下午三点,工地。”
“一定到!”
对话结束。
陆骁把手机扔到副驾,吹了声口哨。
绿灯亮起。
他踩下油门,心情好得想唱歌。
而工地办公室里,林叙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感叹号,摇了摇头。
幼稚。
他想。
然后,在日程表上,郑重地标出周五下午三点:
“陆骁-现场确认加固方案”
备注栏里,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输入:
(带安全帽)
保存。
窗外,夜幕缓缓降临。
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而有些人,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。
【彩蛋·工人们的赌局】
当晚,工地宿舍。
老赵:“我赌一百块,那个消防队长绝对对林工有意思!”
工人A:“不可能!俩大老爷们儿!”
工人B:“但你们没看见吗?今天脚手架那儿,消防队长扶着林工那眼神……”
工人C:“而且林工今天跟他说了那么多话!平时跟我们都说不了几句!”
老赵:“最重要的是——林工让他周五再来!还专门约了时间!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林工主动约人?”
众人沉默。
工人A:“……那我赌五十块,就是普通朋友。”
工人B:“我赌八十块,绝对有问题!”
工人C:“我……我赌一碗泡面!”
老赵:“成交!开盘了开盘了!”
(而在不远处,于斯祺的手机上,收到了林叙发来的地基报告照片,以及一句轻描淡写的:“周五有人来看方案。”)
(于斯祺秒回:“谁?那个噪音污染源?”)
(林叙:“嗯。”)
(于斯祺:“……林叙,你完了。”)
(林叙:“?”)
(于斯祺:“你什么时候主动约过人?还嗯得这么理所当然?”)
(林叙看着手机,没回复。只是把周五的日程,又看了一遍。)
周五下午两点半,狂风暴雨接踵而至。
林叙站在工地临时办公室的窗前,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。
雨水像整盆整盆地往下倒,砸在临时板房的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。
工地早已停工,工人们全撤回了宿舍区。
手机震动。
于斯祺:“这鬼天气,你俩还见?”
林叙回:“他说会来。”
“他说会来你就等?林叙,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?”
林叙没回。锁屏,把手机扔到桌上。
他其实也觉得陆骁不会来了。
这么大的雨,正常人都会改期。但陆骁那家伙……好像从来不属于“正常人”范畴。
两点四十五分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又笨重的脚步声,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“哐哐”砸响——真的是砸,不是敲。
林叙开门。
陆骁站在门外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深蓝色的消防监督制服湿透了,紧贴在身上,布料颜色深了好几度。
雨水顺着他短得扎手的头发往下淌,流过额头、鼻梁、下巴,汇成小溪。
他手里还拎着个滴水的背包,脚下迅速积起一小摊水。
两人对视。
陆骁抹了把脸,甩了甩手上的水——水珠差点溅到林叙身上。
“操,这雨真他妈大。”他开口就是这句,声音被雨声衬得有点哑,“路上有树倒了,绕了半天。”
林叙往后退了一步,给他让出空间:“进来。”
陆骁走进来,站在门口那块塑料垫子上,有些局促地低头看看自己——他每走一步,地上就多一个湿漉漉的脚印。
“那个……你这地板……”他挠挠头,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傻,“我这一身水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林叙从墙角工具箱上拿过一条灰扑扑的抹布——本来是擦仪器用的——递给他,“擦擦。”
陆骁接过,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,动作粗鲁得像在用砂纸打磨。抹布上立刻沾满水渍。
林叙看着他擦,没说话。
气氛有点僵。
“那什么……”陆骁先打破沉默,把湿透的背包放到墙角,“方案呢?我看看。”
“电脑上。”林叙走回办公桌前,调出文件,“坐。”
陆骁拖过那把折叠椅坐下——椅子太小,他坐上去像个大人挤进儿童座椅,两条长腿憋屈地岔开。
他试图调整姿势,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林叙瞥了他一眼,把电脑屏幕转过去。
“地基加固方案,调整版。”他点开图纸,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,
“西侧墙角做微型桩加固,桩深八米,直径30公分。地下室增加防水墙,材料用——”
话没说完,窗外炸开一道惊雷。
“轰——!”
巨响震得整个临时板房都在抖。紧接着,灯光闪烁两下,灭了。
停电了。
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昏暗。只有窗外灰蒙蒙的雨光透进来,勉强能看清轮廓。
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——其实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对方眼睛的位置。
“……跳闸了。”林叙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,“备用发电机应该会启动。”
他们等了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灯光没亮。
只有雨声,和偶尔的雷声。
陆骁摸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白光刺破黑暗,直直照在林叙脸上。
林叙下意识眯起眼,抬手挡了一下。
“哦,抱歉。”陆骁赶紧把光线移开,照向天花板,“你们这儿应急灯呢?”
“那边。”林叙指向墙角。
陆骁起身去检查。应急灯的电池指示灯是红色的,闪烁两下,彻底熄了。
“没电了。”他回头说,“多久没换了?”
“上个月刚检查过。”林叙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陆骁没说话,但林叙感觉他在黑暗里撇了撇嘴——大概是“信你才怪”的意思。
他从背包里掏出个黑色强光手电,消防员标配的那种,按亮,挂在旁边文件架上。
冷白的光瞬间充满整个房间。
太亮了,亮得有点刺眼。
“坐吧。”林叙说,“电一时半会儿来不了。”
陆骁坐回那把憋屈的椅子。两人重新陷入沉默。
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尴尬。
因为他们被迫困在这个小空间里,被迫面对面,被迫……没事干。
陆骁环顾四周——墙上贴着施工进度表,桌上堆着图纸和文件,墙角几个纸箱上写着“精密仪器,小心轻放”。
一切都井井有条,干净得像没人用过。
典型的林叙风格。
“你……”陆骁开口,又卡住。
林叙抬眼看他。
“……你这儿,平时就一个人?”陆骁憋出一句。
“嗯。”
“不闷?”
“工作。”林叙的回答简洁到吝啬。
陆骁摸了摸鼻子。行,这天是聊不下去了。
又是一道闪电划过,瞬间照亮办公室,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。
雨势似乎更大了,砸在屋顶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。
“这雨,”陆骁试图找话题,“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待会儿怎么回去?”
“开车。”
“这天气开车不安全。”
“知道。”
对话再次陷入僵局。
陆骁看着林叙——后者正低头看着桌面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边缘。
那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陆骁注意到过两次。
他在紧张什么?
陆骁不知道。但他自己也有点……不自在。
太安静了。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他能闻到林叙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——像是雪松混着一点消毒水,和工地的尘土味、雨水潮湿的气息格格不入。
也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味,不太好闻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椅子,想离远点。
椅子又发出吱呀一声。
林叙抬眼:“椅子坏了你要赔。”
“……我还没那么重。”陆骁反驳,但声音莫名有点虚。
林叙没接话,又低下头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陆骁开始坐立不安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。
雨水在玻璃上拉出道道水痕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
“那个方案,”他背对着林叙说,“我看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什么大问题。就是微型桩施工的时候,要注意地下水——”
“知道。”林叙打断他,“施工方有经验。”
陆骁闭嘴了。
他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。提的建议别人不需要,说的话别人不想听。
他走回椅子边,但没坐下,只是站着。
林叙终于抬起头看他:“你……要不要坐?”
“不用。”陆骁说,“站会儿。”
两人一坐一站,又没话了。
手电筒的光太亮,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,也让尴尬无所遁形。
陆骁盯着地上那摊水渍——是他进来时留下的,已经渗进地板缝里了。
他想起林叙那条被弄脏的抹布,更不自在。
“那个抹布……”他开口,“我洗干净还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叙说,“工地用的,本来就是脏的。”
“哦。”
又安静了。
陆骁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——三点十分。才过去二十五分钟,感觉像过了两个小时。
“你……”他再次尝试,“吃午饭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。”陆骁想起什么,走回墙角,从湿漉漉的背包里掏出两个用锡纸包着的东西——包装已经有点破了,边缘渗出水渍。
“张班长做的三明治,让我带给你。说上次的红烧肉被嫌弃了,这次做点清淡的。”
“那个……可能有点湿了。”陆骁有点尴尬,“我背包没完全防水。”
他把一个三明治递给林叙。
林叙接过。三明治还是温的,锡纸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
“他……特意给我做的?”
“嗯。”陆骁已经打开自己的那份,咬了一大口,“我说要来找你,他就非要做。说你太瘦了,得补补。”
林叙看着手里的三明治,又看看陆骁狼吞虎咽的样子。
心里某个地方,突然软了一下。
他拆开锡纸,咬了一口。
是全麦面包夹鸡胸肉和蔬菜,调味很淡,但很新鲜。
“……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是吧!”陆骁笑得很得意,“张班长的手艺,没得说!”
吃完三明治,陆骁把锡纸揉成一团,想找垃圾桶。林叙指了指墙角一个分类垃圾桶。
陆骁走过去扔,回来时不小心碰到桌角,桌上的图纸散了一地。
“操——”他赶紧蹲下捡。
林叙也蹲下来帮忙。
两人在桌子底下狭小的空间里撞到了一起。
准确地说,是陆骁的头撞到了林叙的肩膀。
“抱歉!”陆骁立刻后退,后脑勺又“咚”一声撞在桌底。
林叙:“……”
他伸手把陆骁拉出来——动作很快,碰到陆骁手臂的瞬间就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