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事吧?”林叙问,语气还是平的,但陆骁好像听出了一丝……关心?
“没事,我头铁。”陆骁揉着后脑勺,咧嘴笑,笑得有点傻。
林叙看了他一眼,弯腰继续捡图纸。
陆骁也蹲下帮忙。两人很快把图纸整理好,放回桌上。
但这次意外似乎打破了某种僵局。
“你这图纸,”陆骁指着其中一张,“画得真细。”
“工作需要。”
“我知道,就是……挺厉害的。”陆骁说,“我连直线都画不直。”
林叙没接话,但陆骁看见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电还是没来。
雨势稍缓,但依旧没停。
陆骁看了眼手机,三点半。
“我送你回去?”他说,“这天气开车不安全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叙说,“我自己开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是成年人了,陆队长。”林叙打断他,语气有点硬,“会开车。”
陆骁闭嘴了。他知道自己越界了。
两人又陷入沉默。
这次陆骁没再试图找话题。他靠墙站着,看着窗外。
林叙坐在椅子上,看着电脑黑屏里自己的倒影。
时间流逝。
终于,在四点十分,灯光闪烁两下,亮了。
来电了。
办公室瞬间被日光灯的白光充满,比手电筒的光更冷,更刺眼。
陆骁关掉手电筒。
“电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林叙起身,“方案你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有意见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送你出去。”
对话简短得像电报。
两人一前一后下楼。楼梯间的灯也亮了,把每个角落照得清清楚楚。
走到一楼门口,雨还在下,但小多了。
“我车在那边。”林叙说。
“我打车。”陆骁说。
两人站在屋檐下,中间隔着一米远。
雨丝被风吹进来,打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“那……”陆骁开口,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陆骁转身冲进雨里,跑向工地大门。
林叙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许久,他才转身走向停车场。
上车,发动,打开雨刮器。
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刮开,又迅速覆盖。
林叙看着前方,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。
像压了块湿透的抹布。
与此同时,陆骁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。
坐进车里,司机回头看他一身湿透的制服:“哟,消防员?这天气还出警?”
“……不是。”陆骁说,“办事。”
“去哪儿?”
陆骁报了中队地址。
车子驶入车流。雨刮器来回摆动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陆骁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——昏暗的办公室,刺眼的手电光,湿透的三明治,还有林叙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他想起自己撞到桌底时,林叙拉他的那只手。
很快,很轻。
但温度留了很久。
操。
他暗骂一声,睁开眼睛。
窗外,城市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色块。
而他心里,也像这被雨水冲刷的街道。
周一早上七点半,林叙的手机震动了。
他正在刷牙,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时,牙刷停在嘴里。
陆骁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才用湿漉漉的手划开接听。
“……喂?”
“林叙!早啊!”陆骁的声音洪亮得刺耳,背景音嘈杂,隐约能听见哨声和喊口号的声音,“没吵醒你吧?”
林叙吐掉牙膏沫:“没有。什么事?”
“那个地基加固,今天是不是开始打桩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需要帮忙吗?我们中队今天调休,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林叙沉默了两秒:“施工队有专业人员。”
“我知道!我就……”陆骁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我就去看看,不行吗?”
“随你。”林叙说,“但工地危险,戴好安全帽。”
“放心!我比你懂安全!”
电话挂断。
林叙看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,皱了皱眉。
这人怎么这么……自来熟。
上午九点,林叙刚到工地,就看见陆骁已经在那儿了。
他今天没穿制服,就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和迷彩裤,戴着顶红色安全帽,正蹲在打桩机旁边跟施工队的老赵聊天。
两人有说有笑,陆骁还递给老赵一根烟,老赵摆摆手,他又自己点上。
看到林叙,陆骁立刻站起来,挥了挥手。
阳光下,他笑得有点太灿烂了。
“林设计师!”老赵也打招呼,“陆队长等你半天了。”
林叙走过去,扫了眼陆骁手里的烟:“工地禁止吸烟。”
陆骁一愣,赶紧把烟掐了:“抱歉,忘了。”
“安全规范第一条。”林叙面无表情,“记一下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陆骁点头,像个被训话的小学生。
老赵在旁边憋笑。
“打桩进展怎么样?”林叙问老赵。
“顺利!刚打了第一根,数据都正常。”老赵递过记录表。
林叙接过,仔细看数据。陆骁凑过来,也伸头看。
两人离得有点近,林叙能闻到陆骁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。
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“这个压力值,”陆骁指着表格上的一个数字,“是不是偏高了?”
林叙看了眼:“正常范围。土层密度不均匀。”
“哦。”陆骁挠挠头,“我不太懂这个。”
“那就别乱说。”林叙把记录表还给老赵,“继续,按计划来。”
“好嘞。”
老赵走开后,就剩林叙和陆骁两人站在打桩机旁。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,震得地面发颤。
“那个……”陆骁开口,“我来都来了,能干点什么吗?”
林叙看他一眼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搬东西?递工具?或者……”陆骁环顾四周,“帮你们检查消防设施!这个我在行!”
他说着就要往工地里走。
林叙叫住他:“不用。”
陆骁回头:“啊?”
“今天只是打桩,没其他施工。”林叙说,“你……自己转转吧,别影响工人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直白,直白到陆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……行。”他点点头,“那我不打扰你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,背影看起来有点……失落?
林叙看着他走远,眉头微皱。
他是不是说得太重了?
但陆骁确实没必要来。工地有专业的施工队,他一个消防员,能帮什么忙?
林叙摇摇头,继续工作。
一上午,他偶尔会瞥见陆骁的身影——在材料堆放区帮忙整理钢管,在临时休息区给工人们倒水,甚至还帮着食堂师傅搬了趟菜。
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。
中午吃饭时,老赵端着饭盒坐到林叙旁边。
“林工,陆队长这人挺实在啊。”老赵说,“上午帮我们搬了半天东西,水都没喝一口。”
“嗯。”林叙夹了根青菜。
“他说他今天调休,闲着没事就来转转。”老赵笑着说,“我看他是想跟你交朋友。”
林叙筷子一顿:“……什么?”
“交朋友啊!”老赵压低声音,
“陆队长私下问我,说你平时喜欢什么,有什么爱好。我说林工除了工作就是工作,他就问我你喝不喝酒——我说不喝,茶也不喝,咖啡只喝黑咖啡,他就哦了一声,表情可失望了。”
林叙没说话,只是慢慢嚼着饭。
交朋友?
他和陆骁?
他们之间……算朋友吗?
下午,林叙在临时办公室整理资料时,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。”
陆骁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。
“林叙,吃西瓜吗?”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“食堂师傅切的,特别甜。”
林叙看着那一袋红彤彤的西瓜,又看看陆骁——他额头上有汗,T恤后背湿了一小块。
“你……买的?”
“不是,食堂师傅给的。”陆骁拉过椅子坐下,自顾自拿出一块西瓜啃起来,“他说谢谢我上午帮忙。你也尝尝?”
林叙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起一块。
确实甜。
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西瓜。办公室只有咀嚼的声音,和窗外打桩机的轰鸣。
吃完一块,陆骁擦擦手,忽然说:“林叙,我们能聊聊吗?”
林叙抬眼:“聊什么?”
“就……聊聊。”陆骁有点不自在,“我觉得我们之间,好像有点……别扭。”
林叙放下西瓜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陆骁组织语言,“你看,我们认识也有一阵子了,一起经历过危险,也一起解决过问题。但我总感觉,你对我……特别客气。不,不是客气,是……疏远。”
他看向林叙,眼神很认真:“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?”
林叙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。
他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陆骁顿了顿,“为什么总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?我想帮你,你说不用。我想跟你说话,你三句话就结束。我想……我想跟你交个朋友,你好像也不愿意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接了,直接到林叙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他习惯了一个人工作,一个人思考,一个人解决问题。
朋友?
他好像……不需要朋友。
“我们不算朋友吗?”陆骁又问。
林叙看着他期待的眼神,喉结动了动。
“……算吧。”他说。
“算吧?”陆骁笑了,笑容有点苦,“这语气,听起来好像很勉强。”
“不是勉强。”林叙移开视线,“只是……我不太会交朋友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陆骁愣住了。
他看着林叙——这个永远冷静、永远专业、永远一丝不苟的男人,此刻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。
像个……不知所措的孩子。
陆骁心里某个地方,突然软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”他放轻声音,“我教你?”
林叙抬眼:“什么?”
“我教你交朋友。”陆骁咧嘴笑,露出那颗小虎牙,“我很会交朋友的。我们中队,从指导员到新兵蛋子,都跟我关系好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现在也是你的事。”陆骁往前倾身,胳膊撑在桌上,“林叙,朋友不是算不算,是想不想。你想跟我做朋友吗?”
这个问题太简单,也太难。
林叙看着他,许久,点了点头。
“想。”
一个字,说得很艰难,但很清晰。
陆骁的笑容瞬间绽放,灿烂得像外面的阳光。
“那好!”他伸出手,
“正式认识一下。我叫陆骁,消防员,喜欢撸铁、打游戏、吃火锅。讨厌下雨天和搞文书类的工作。很高兴跟你做朋友。”
林叙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——手掌宽大,指节粗壮,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疤。
他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握住。
“林叙,建筑师。喜欢……工作。讨厌不专业和混乱。”
握手的时间很短,大概就两秒。
但陆骁的手很热,热得林叙松开后,掌心还残留着温度。
“行!”陆骁收回手,一拍大腿,
“那从今天开始,我们就是朋友了。朋友之间,不用那么客气。想帮忙就说好,谢了,不想帮忙就说滚,我自己能行。有话就说,有屁就放——哦这个不文雅,总之就是,别憋着。”
林叙:“……嗯。”
“还有,”陆骁继续说,“朋友之间要经常联系。不用天天打电话,但偶尔发个消息,问问在干嘛、吃了没,这总可以吧?”
林叙:“……可以。”
“那现在,”陆骁指了指桌上的西瓜,“朋友请你吃西瓜,你该说什么?”
林叙看着他期待的眼神,沉默了三秒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不对!”陆骁摇头,“是谢了,哥们儿!”
林叙:“……”
“说啊!”
“……谢了,哥们儿。”林叙说得有点僵硬。
但陆骁很满意:“这就对了!”
他拿起最后一块西瓜,塞到林叙手里:“吃!朋友给的,必须吃完!”
林叙看着手里的西瓜,又看看陆骁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。
忽然觉得,好像……也不坏。
下午陆骁走的时候,林叙送他到工地门口。
“周三你们中队消防培训,”林叙说,“我会准时到。”
“好!”陆骁挥手,“到时候请你吃我们食堂的招牌菜——保证比西瓜好吃!”
“嗯。”
陆骁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林叙!”
“……干嘛?”
“朋友之间,要说干嘛吗?”
林叙深吸一口气:“……什么事?”
“没事!”陆骁笑,“就叫叫你。走了!”
他转身大步离开,背影轻快得像要飞起来。
林叙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直到手机震动,于斯祺的消息跳出来:
“听说你今天交了个朋友?”
林叙回:“嗯。”
“谁?那个消防员?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以啊林叙!铁树开花了!”
林叙没回,锁屏。
他抬头看向天空,阳光刺眼。
朋友。
这个词,好像……有点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