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叙收回视线,看着前方的路。
手机震动。
陆骁发来一张照片——是“警报”,正蹲在中队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镜头。
配文:“它说谢谢你今天来。”
林叙看着那只猫,回:
“告诉它,不客气。”
发完,他放下手机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朋友。好像……还不错。
周三晚上九点,陆骁在健身房撸完最后一组铁,擦着汗走出中队。
他习惯性地拿出手机,想给林叙发条消息——自从确立“朋友关系”后,他每天都会发点有的没的。
有时是“警报”的傻照,有时是中队的晚饭,有时只是一句“在干嘛”。
但今天,他手指在对话框上停了停。
林叙已经三天没回他消息了。
不是已读不回,是根本就没读。
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周一早上陆骁发的“警报今天抓了只麻雀,嘚瑟得要命”。
陆骁皱了皱眉,点开朋友圈——林叙的朋友圈一片空白,像他的人一样干净。
不对劲。
他想了想,拨通了老赵的电话。
“喂?陆队长?”老赵那边很吵,好像在工地。
“赵师傅,林叙这几天在工地吗?”
“在啊!天天在!”老赵声音压低了,“林工这几天跟疯了似的,天天熬到后半夜。昨天我两点走,他办公室灯还亮着。”
陆骁心头一紧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倒没出事,就是项目到了关键节点,甲方催得紧,设计又卡住了。”老赵叹气,
“林工这人你也知道,轴,非要做到完美。这都连着熬第四天了。”
挂了电话,陆骁看了眼时间。
九点十五分。
他转身回中队,换了身衣服,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。
指导员老陈在门口喊他:“陆骁!这么晚去哪儿?”
“有事!”
“明天一早还有训练——”
“我早点回来!”
车子冲出中队大门。
工地临时办公室的灯果然还亮着。
陆骁把车停在楼下,仰头看着那扇透出白光的窗户。
整栋楼都黑了,只有那一扇窗亮着,像深海里孤独的灯塔。
他上楼,敲门。
没反应。
又敲。
还是没反应。
他拧了下门把手——没锁。
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里烟雾缭绕。
不是真的烟,是林叙面前的电脑屏幕上,密密麻麻的3D模型和结构线框图,看久了让人眼晕。
林叙坐在电脑前,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,镜片上反射着跳动的数据流。
他左手边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,右手边是堆成山的图纸。
桌角有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,包装纸都没拆干净。
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,只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。
“林叙。”
没反应。
“林叙!”
陆骁提高音量。
林叙这才缓缓转过头,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:“……陆骁?”
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陆骁走过去,一把摘掉他的眼镜:“几点了你知道吗?”
林叙眯了眯眼,不适应突然的光线:“……几点?”
“十点半!”陆骁指着墙上的钟,“你他妈在这儿修仙呢?”
林叙眨了眨眼,似乎花了点时间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然后他转回去,重新戴上眼镜:“你先坐,我还有一点。”
“一点什么?”
“这个节点的应力计算。”林叙指着屏幕上某个复杂的结构,“差了0.3%,我得找出问题在哪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熬到深夜就为了0.3%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陆骁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做了个决定。
他绕到林叙身后,俯身,一只手按在键盘的电源键上。
“你——”
屏幕黑了。
整个办公室陷入死寂。
林叙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:“你干什么!”
“让你休息。”陆骁面不改色。
“我还有工作——”
“明天再做。”
“明天甲方就要方案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等。”陆骁伸手,一把抓住林叙的手腕,“现在,跟我走。”
林叙试图挣脱,但他熬了几天,力气根本比不上陆骁。
反而因为用力过猛,眼前黑了一下,踉跄半步。
陆骁立刻扶住他:“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。”
“我没事……”林叙声音弱了下去。
“没事个屁。”陆骁直接半扶半拖地把他往外带,
“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?几天没睡觉了?赵师傅说你这几天就靠咖啡和三明治续命,你真当自己是机器人?”
林叙被他拖到门口,终于找回点力气:“陆骁!这是我的工作——”
“工作是做不完的。”陆骁回头看他,眼神很凶,“但人会累垮。你倒下了,这破项目谁来做?”
林叙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现在给你两个选择。”陆骁竖起两根手指,“一,我送你去医院挂点滴。二,跟我回去吃点东西,然后睡觉。”
“……三,我回自己家。”
“没有三。”陆骁拉开门,“选。”
两人在门口对峙。
林叙看着陆骁——这个消防员一脸“我说到做到”的固执表情,手还死死抓着他的手腕。
他忽然觉得……有点累。
真的很累。
“……二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陆骁的表情瞬间松弛:“这就对了。”
他松开手,但很快又扶住林叙的胳膊: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下楼时,林叙确实腿软。陆骁几乎是在架着他走。
“你车呢?”林叙问。
“开我的。”陆骁说,“你这种状态开车,是嫌命长?”
车子驶出工地。林叙靠在副驾驶座上,闭上眼睛。
太累了。
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想吃什么?”陆骁问。
“……随便。”
“没有随便。”陆骁说,“必须说一个。”
林叙沉默了很久,久到陆骁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……粥。”他终于说,“白粥。”
陆骁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打了把方向盘。
车子没有开往陆骁熟悉的那几家餐厅,而是开进了一个林叙不认识的老小区。
路边有一家小店还亮着灯,招牌上写着“老陈砂锅粥”。
“这家粥好。”陆骁停车,“老板是我老乡,开店开到半夜,专门做我们这种夜猫子的生意。”
店里很小,只有四五张桌子。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人,看到陆骁,笑着打招呼:“小陆来啦!哟,这是……”
“我朋友。”陆骁把林叙按在椅子上,“老样子,两份白粥,再加个青菜。”
“好嘞!”
林叙环顾四周。店面很旧,但很干净。墙上贴着菜单,手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。空气里有淡淡的米香。
“这儿……”他开口,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
“以前出警回来,经常来。”陆骁用热水烫着碗筷,“凌晨三四点,又累又饿,喝碗热粥最舒服。”
他说着,把烫好的碗筷推到林叙面前。
动作很自然。
粥很快上来。白粥熬得浓稠,米粒开花,上面飘着一层米油。青菜是清炒的,油亮亮,绿油油。
陆骁给林叙盛了一碗:“趁热喝。”
林叙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温热的,软糯的,带着米本身的甜味。
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他忽然觉得,眼睛有点涩。
可能是太累了。
“慢点喝。”陆骁自己也盛了一碗,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两人沉默地喝粥。店里很安静,只有老板在厨房收拾锅碗的轻微声响。
喝到一半,陆骁忽然问:“那个0.3%,很重要?”
林叙顿了顿: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叙放下勺子,“如果这里是0.3%,其他地方可能也会有偏差。累积起来,就是隐患。”
“可你之前说过,安全系数有30%的冗余。”
“冗余不是用来挥霍的。”林叙看着他,“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。”
陆骁笑了:“你是真的轴啊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但轴得对。”陆骁说,“我们救火的时候也是,能快一秒是一秒,能多救一个是一个。虽然别人看来可能是轴。”
林叙抬眼看他。
“所以,”陆骁继续说,“我理解你。但你不能把自己往死里逼。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有。”陆骁打断他,“林叙,朋友是干什么的?就是在你把自己逼到墙角的时候,把你拽出来。”
他说完,低头喝粥,好像刚才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话。
林叙看着他,许久,也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但嘴角,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吃完粥,陆骁付了钱,两人回到车上。
“送你回家?”陆骁问。
林叙报了个地址。
车子驶入那个高档小区时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陆骁把车停在单元楼下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林叙解安全带,手顿了顿:“……要上来坐坐吗?”
这话说得很轻,轻到陆骁差点没听清。
他转头,看见林叙正看着窗外,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……好。”陆骁说。
林叙的家在二十三层。
电梯里,两人都没说话。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——陆骁高大,林叙清瘦,站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。
门开了。
陆骁走进去,第一感觉是:这、太特么干净了。
不是工地办公室那种井井有条的干净,是另一种——极简,空旷,冷感。
客厅很大,但家具很少。一张灰色的沙发,一个玻璃茶几,一个电视柜。
墙上没有任何装饰,地上铺着浅色的木地板,光脚踩上去应该很凉。
整个空间是灰白色调,像建筑模型的渲染图,漂亮,但没有生气。
“随便坐。”林叙说,“我去烧水。”
陆骁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很软,但他坐得笔直,像在开会。
他环顾四周——开放式厨房里,厨具摆放得一丝不苟,像从来没动过。
书架上全是专业书,按高低顺序排列。连茶几上的遥控器,都摆成完美的45度角。
太林叙了。
林叙端着两杯水过来,一杯放在陆骁面前。
“谢谢。”陆骁接过,喝了一口——是温水。
两人又陷入沉默。
但这次,是林叙先开口:“今天……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粥。”林叙说,“还有……把我拽出来。”
陆骁笑了:“朋友嘛,应该的。”
他顿了顿,问:“你经常这样?一工作就不要命?”
“……没有经常。”
“那就是偶尔。”
林叙没否认。
“以后别这样了。”陆骁说,“再这样,我就每天去工地逮你。”
“你中队不忙?”
“再忙也有时间管你。”陆骁说得很自然,“再说了,你要是累倒了,谁给我们讲消防培训?”
林叙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但陆骁看见,他握着水杯的手指,微微松了些。
“对了,”陆骁想起什么,“你家有医药箱吗?”
“有。怎么了?”
“手给我看看。”
林叙愣了一下,伸出手。
陆骁握住他的手腕——这次很轻,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向上。
指尖有几处细小的伤口,是画图时被图纸边缘划的。虎口处有块薄茧,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。
“果然。”陆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——消防员随身带的碘伏棉签,“我就说你今天拿勺子的时候手抖。”
他拆开一支棉签,蘸了碘伏,轻轻涂在林叙指尖的伤口上。
动作很轻,很专业。
林叙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疼?”陆骁抬头。
“……不疼。”
陆骁继续涂。他低着头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人,此刻专注得像在做精密手术。
涂完,他从口袋里又掏出几个创可贴——印着卡通消防车图案的那种。
“这个……”林叙看着那个幼稚的图案。
“队里发的。”陆骁撕开包装,仔细贴好,“将就一下。”
贴完后,他还握着林叙的手没放。
“林叙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嗯?”
“以后累了,就说话。”陆骁看着他,“别硬撑。朋友不是摆设。”
林叙的手在他掌心,很凉。
但被他握着的地方,渐渐有了温度。
“……好。”林叙说。
陆骁笑了,松开手:“这就对了。”
他站起身:“我该走了,明天一早还有训练。”
林叙送他到门口。
“早点睡。”陆骁站在门外,“明天我给你带早饭。”
“……不用。”
“用。”陆骁说,“张班长新学了豆浆的做法,非让我带给你尝尝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陆骁走了。
林叙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,看着手上的创可贴——小消防车咧着嘴笑,傻乎乎的。
像某人。
他走回客厅,看着这个空旷、干净、冷清的空间。
第一次觉得,好像……没那么空了。
手机震动。
陆骁发来消息:“到家了。你赶紧睡觉,不许再开电脑!”
林叙回:“嗯。”
“记得关灯!”
“好。”
“晚安,朋友。”
林叙看着最后两个字,许久,打字:
“晚安。”
发送。
他放下手机,关灯,走进卧室。
躺在床上时,他闻到自己指尖淡淡的碘伏味。
仿佛还留存有某人手掌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