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睛。
第一次，在连续熬夜四天后，没有辗转反侧。
一夜无梦。
周一上午，林叙正在工地临时办公室核对材料清单，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引擎声。
他抬头，看见陆骁那辆黑色SUV嚣张地停在工地门口，后面还跟了辆中队的小皮卡。陆骁跳下车，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往里冲，而是绕到副驾驶，小心翼翼地抱出个东西——
一只橘猫。
“警报”今天被打扮过了。脖子上系了个小小的红色领结，毛梳得整整齐齐，在陆骁怀里抻着脖子，好奇地打量着灰尘飞扬的工地。
陆骁抱着猫，大步流星往里走，沿途跟遇到的工人点头打招呼，熟络得像回自己家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，林叙刚放下手里的清单。
“林叙！看我把谁带来了！”陆骁把猫往前一递，“警报”在他手里扭了扭，发出不满的“喵”声。
林叙看着那只猫，又看看陆骁：“……你来干什么？”
“带警报出来放风啊！”陆骁理直气壮，“兽医说了，猫需要社交，不能老关在中队里。”
他说着，自顾自地把猫放在林叙的办公桌上。“警报”显然对陌生环境有点紧张，蹲在桌上，尾巴竖得笔直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林叙。
“它好像怕你。”陆骁凑近观察。
“正常。”林叙说，“我不喜欢动物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没跟动物相处过！”陆骁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鱼干，撕开包装，“来，警报，跟林叔叔打个招呼。”
他把小鱼干递给林叙。
林叙没接。
“拿着啊！”陆骁直接把小鱼干塞到他手里，“猫最喜欢会喂食的人了。”
林叙看着手里那条腥味很重的小鱼干，眉头微皱。
“警报”的鼻子动了动，眼睛盯着小鱼干，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一点点。
“看，它想要。”陆骁怂恿，“你试试。”
林叙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把小鱼干往前递了递。
“警报”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，又抬头看看林叙，最后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，低头，快速叼走了小鱼干，然后迅速后退，蹲在桌子另一边吃起来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，充满猫科动物的警惕与优雅。
“成功了！”陆骁拍手，“警报接受你了！”
林叙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，上面还残留着猫胡须扫过的细微触感。
“……它只是饿了。”
“那也是进步！”陆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“对了，你猜我后面那辆车上拉的什么？”
林叙这才注意到，跟着陆骁来的那辆小皮卡上，几个消防员正在往下搬东西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好东西！”陆骁笑得神秘，“走，带你去看。”
工地空地上，几个消防员已经支起了几个大纸箱。看到陆骁和林叙过来，一个年轻消防员立正：“报告骁哥！猫别墅、猫爬架、猫砂盆、猫玩具已全部到位！”
林叙看着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宠物用品：“……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给警报建的临时游乐场啊！”陆骁蹲下，开始拆一个巨大的猫爬架包装，
“我看你们工地这么大，警报可以随便跑。而且工地上老鼠多，正好让它锻炼锻炼捕猎能力。”
“这里是工地，不是猫舍。”林叙冷静地说。
“我知道！”陆骁已经把猫爬架的第一层拼起来了，“所以我们只放一天！就一天！让警报玩玩，晚上就拆走！”
他说得信誓旦旦，但林叙看着那几个消防员热火朝天地组装猫别墅的样子，觉得“一天”这个期限可能有点悬。
“警报”被抱了过来。
小家伙看到地上那些新奇玩意儿，立刻从陆骁怀里跳下去，先是在猫爬架柱子上蹭了蹭，留下自己的气味，然后三两下就爬到了最高处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人类。
“看！它喜欢！”陆骁仰头看着猫，笑容灿烂得像自家孩子考了满分。
工人们很快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。
“哟，陆队长，这猫真俊！”
“这爬架够气派啊！”
“能摸摸吗陆队长？”
陆骁大手一挥：“随便摸！警报脾气好得很！”
工人们围上来，这个摸摸头，那个挠挠下巴。
“警报”开始还有点紧张，后来发现这群两脚兽没有恶意，还给小鱼干，渐渐放松下来，甚至开始打呼噜。
林叙站在人群外围，看着那只橘猫在众人的宠爱下舒服得眯起眼睛，尾巴尖轻轻摇晃。
“警报”忽然从猫爬架上跳下来，穿过人群，径直走到林叙脚边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。
“喵。”
声音软软的。
周围瞬间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向林叙。
林叙低头，看着脚边那团橘色的毛球。
“警报”抬头看他，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，又“喵”了一声，像是在说：你怎么不摸我？
陆骁在旁边憋笑。
林叙沉默了三秒，然后蹲下身，伸出手，很轻很轻地，在猫头上摸了一下。
毛很软，很暖。
“警报”立刻用脑袋顶他的掌心，呼噜声更响了。
周围响起压抑的笑声和“啧啧”声。
“行了行了！都散了！”陆骁驱散人群，“该干嘛干嘛去！别耽误林工工作！”
工人们笑着散开，但眼神还时不时往这边瞟。
陆骁蹲到林叙旁边，看着他摸猫的样子，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：“怎么样？猫好吧？”
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警报喜欢你。”陆骁说，“它一般不主动蹭人的。”
林叙没说话，只是继续摸着猫。警报翻了个身，露出柔软的肚皮。
“它让你摸肚子！”陆骁惊讶，“这可是最高待遇！”
林叙的手指在猫肚子上停顿了一下，然后很轻地揉了揉。
警报发出满足的“咕噜”声。
阳光很好，洒在一人一猫身上，画面意外的和谐。
陆骁看着，忽然掏出手机，偷偷拍了张照片。
快门声很小，但林叙还是听到了。他抬头：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留个纪念！”陆骁理直气壮，“第一次见你这么温柔的样子。”
林叙：“……”
他收回手，站起身：“我去工作了。”
“别啊！”陆骁拉住他，“再玩会儿！警报好不容易来一趟——”
“这里是工地。”林叙打断他，“我有工作。”
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，但耳根还有点红。
陆骁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行，你去忙。我在这儿陪警报玩。”
林叙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但整个上午，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。
因为窗外不断传来声音——
“警报！这边！跳过来！”
“好样的！”
“老赵！你那儿是不是有火腿肠？给警报来一根！”
“喵——”
林叙第三次放下手里的图纸，走到窗边。
空地上，陆骁正拿着个逗猫棒，上蹿下跳地逗猫。警报追着羽毛扑腾，玩得不亦乐乎。周围围了几个休息的工人，都在笑。
阳光，灰尘，笑声，猫叫。
和他这个安静、严肃的办公室，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林叙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身，拿起桌上的对讲机：
“老赵，中午食堂加个菜。另外，给猫准备点清水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老赵乐呵呵的声音：“好嘞林工！已经准备好啦！陆队长说猫不能吃太咸，咱们特意煮了鸡胸肉！”
林叙放下对讲机，坐回椅子上。
他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，忽然觉得，好像……也没那么急。
中午，食堂。
今天的气氛格外活跃。
因为食堂角落多了个临时猫碗，“警报”正蹲在那儿优雅地吃着水煮鸡胸肉。
工人们吃饭时都忍不住往那边看，有几个还偷偷把碗里的肉挑出来想喂猫，被陆骁制止了。
“不能惯着！猫吃太多零食不好！”
他说这话时，自己正把碗里的红烧肉往林叙碗里夹：“你多吃点，太瘦了。”
林叙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：“……你自己吃。”
“我够了。”陆骁大口扒饭，“下午我还要带警报去巡视工地呢！张班长说你们这儿最近老鼠多，让警报帮忙抓几只。”
林叙筷子一顿：“猫抓老鼠？”
“当然！猫的天职！”陆骁说得煞有介事，“我们警报可是中队捕鼠小能手，上个月抓了三只呢！”
林叙看着那只正在优雅舔爪子的橘猫，很难把它和“捕鼠能手”联系起来。
“它……行吗？”
“你把‘吗’去掉！”陆骁拍了拍胸脯，“我陆骁的猫，必须行！”
下午，陆骁果然抱着猫开始在工地“巡视”。
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，工人们都喜欢这个没架子又热心的消防队长，现在又多了只猫，更是受欢迎。
林叙在二楼检查施工进度时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陆骁正蹲在一个材料堆旁，指着角落对猫说：“警报，看！那儿！有老鼠洞！”
“警报”蹲在他肩膀上，一副“关我屁事”的高冷表情。
林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“林工，笑了？”旁边的施工员老李惊讶。
林叙立刻收起笑容：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我都看见了！”老李也笑，“陆队长这人真有意思，带只猫来工地玩。不过也挺好，大伙儿都高兴。”
林叙没说话，只是继续看着楼下。
陆骁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，抬起头，冲他挥了挥手，笑容灿烂。
林叙顿了顿，也抬起手，很轻地挥了一下。
然后迅速转身，继续工作。
但耳根又红了。
傍晚，陆骁要带猫回去了。
工人们依依不舍。
“陆队长，明天还来吗？”
“警报，下次再来玩啊！”
“喵——”
陆骁抱着猫，走到办公室跟林叙告别。
“今天打扰了。”他难得正经地说。
“……还好。”
“警报玩得很开心。”陆骁摸着猫头，“你看它，都不想走了。”
“警报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，确实是一副玩累了的样子。
林叙看着猫，犹豫了一下，伸出手，在猫头上又摸了一下。
“喵。”警报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“它真喜欢你。”陆骁看着他，“以后我常带它来？”
林叙收回手：“……随你。”
陆骁笑了：“那就这么说定了！”
他抱着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对了，猫爬架那些东西……今天来不及拆了。先放这儿？明天我来拆。”
林叙看向窗外——那个巨大的猫爬架还立在空地上，旁边是猫别墅和一堆玩具。
“……明天几点？”
“上午吧！”陆骁说，“我上午训练完就过来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陆骁走了。
工地渐渐安静下来。工人们下班了，机器停了，只有那个猫爬架还立在夕阳里，像个突兀又温暖的存在。
林叙加班到很晚。走出办公室时，天已经全黑了。
他路过那片空地，在猫爬架前停下。
月光下，那些玩具和设施静静地立着，上面还残留着白天热闹的痕迹——几根猫毛，一个小鱼干包装，还有陆骁随手放在那儿的半瓶水。
林叙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过去，从猫爬架的柱子上，捡起一根橘色的猫毛。
很软，很细。
他捏着那根毛，看了很久，最后放进了衬衫口袋。
转身离开时，手机震动。
陆骁发来一张照片——“警报”已经在中队的猫窝里睡着了，蜷成一团，像个橘色的毛球。
配文：“它今天累坏了。但特别开心。谢谢你。”
林叙看着照片，打字：
“猫爬架明天记得拆。”
发送。
几秒后，回复：
“知道啦！林工真严格！”
后面跟了个傻笑的表情。
林叙收起手机，走出工地。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初夏的暖意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根猫毛。
忽然觉得，这个他一手设计、严格掌控的工地，好像……
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雨在凌晨时分彻底停了。
清晨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，斜斜地照进工地临时办公室的窗户，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
空气中的潮湿还没完全散去，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，但已比昨日清爽许多。
林叙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他躺在行军床上，身上盖着薄毯，意识在沉眠与清醒之间模糊地漂移。敲门声持续不断，锲而不舍，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他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上。
“……进。”他勉强出声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门开了。陆骁拎着早餐袋大步走进来，身上还带着室外清晨的凉意。
“我就知道你没锁门——卧槽，你这什么脸色？”
他停在床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叙。
晨光里，林叙的脸白得近乎透明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。
嘴唇干燥起皮，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，贴在皮肤上。
他半睁着眼睛，眼神涣散，焦距半天才对上陆骁的脸。
“……几点了？”他问，声音虚弱。
“七点半。”陆骁蹲下身，眉头紧锁，“你发烧了。”
他说的是陈述句，不是疑问句。
手已经探上林叙的额头——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