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叙没再说话,只是转回头,继续看着窗外。
但手里握着的那条毛巾,温暖干燥,带着陆骁车里特有的、混合着淡淡烟草和汽车香氛的味道。
这个味道,他好像……渐渐习惯了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?”他问,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路况。
“项目阶段性汇报做完了。”林叙放下毛巾,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轮廓,“可以休息两天。”
“那正好!”陆骁眼睛一亮,“明天周六,我们中队跟隔壁街道有联合消防演习,你来不来看?比上回开放日那个精彩多了,有云梯车,有破拆——”
“不去。”林叙打断他,“我明天要整理资料。”
“周日呢?”
“也有事。”
陆骁不说话了。车里只剩下雨声和音乐声。
过了一会儿,陆骁小声嘟囔:“……你就是不想见我。”
林叙擦头发的动作一顿。
他侧过头,看见陆骁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,嘴角微微向下撇着,像只被拒绝后有点委屈的大狗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林叙说,“是真的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家里……要打扫。”林叙找了个最合理的借口。
“那我帮你啊!”陆骁立刻转头看他,“我干活可利索了!擦玻璃拖地搬东西,样样在行!”
“……不用。”
“用!”陆骁很坚持,“就这么定了!明天上午九点,我去你家找你!”
“陆骁——”
“反对无效!”陆骁一脚油门,车子加速,“朋友之间互相帮忙,天经地义!”
林叙看着他侧脸上那副“我说了算”的表情,忽然觉得……
好像也没什么不好。
周六上午九点,门铃准时响了。
林叙打开门,陆骁站在外面,穿着身旧运动服,手里拎着水桶和一堆清洁工具,笑容灿烂:“早啊!开始干活吧!”
他自来熟地走进来,环顾四周:“嚯,你家真干净……但也太空了吧?”
林叙关上门:“干净不好吗?”
“好是好,就是……”陆骁走到客厅中央,“少了点人气儿。”
他没再多说,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。先擦玻璃,再拖地,然后整理书架。动作麻利,效率极高,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。
林叙本来想帮忙,但发现自己插不上手。
陆骁像台精密运转的机器,每个步骤都有条不紊,而且……标准得惊人。
“你以前……干过保洁?”林叙忍不住问。
“消防队内务检查,比这个严格多了。”陆骁跪在地上擦地板缝,“我们中队每次评比都是第一,指导员说了,内务反映作风,作风决定战斗力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手上动作不停。
林叙靠在墙边,看着他忙碌的背影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陆骁宽阔的肩膀上跳跃。
汗水渐渐浸湿他运动服的后背,布料贴出清晰的肌肉轮廓。
这个画面……有点陌生。
又有点……温暖。
“对了,”陆骁忽然想起什么,从带来的袋子里掏出个小玩意儿,“给你。”
那是个小小的消防车模型,红色的,很精致。
“警报的玩具,多买了一个。”陆骁说得轻描淡写,“放你书架上,添点颜色。”
林叙接过模型。塑料的质感,有点轻,但做工不错。
他走到书架前,把模型放在一排专业书籍旁边。红色的消防车,在灰白色的书脊间,显得格外醒目。
像陆骁这个人,闯进他黑白分明的世界。
“怎么样?”陆骁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“不错吧?”
“……嗯。”
陆骁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行了,剩下的我自己搞定。你去歇着吧,病刚好,别累着。”
林叙没动。
他看着陆骁继续忙碌的背影,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灰尘,看着那个红色的消防车模型。
心里某个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软软的,暖暖的。
打扫完已经中午了。陆骁洗了手,从冰箱里翻出食材:“午饭我做,让你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“你会做饭?”
“瞧不起谁呢!”陆骁系上围裙——居然是他自己带来的,上面印着卡通消防员图案,“在队里帮厨不是白帮的。”
他确实会做。虽然动作粗犷,但步骤清晰。半小时后,三菜一汤上桌:西红柿炒蛋,青椒肉丝,清炒时蔬,紫菜蛋花汤。
简单的家常菜,但香味诱人。
“尝尝。”陆骁递过来筷子,眼神期待。
林叙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。咸淡适中,火候刚好。
“……好吃。”他说。
陆骁立刻笑了,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奖:“那就多吃点!”
两人安静地吃饭。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,把餐桌照得明亮温暖。
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,有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,还有……陆骁身上汗水蒸腾后的、干净的气息。
“林叙。”陆骁忽然开口。
“……嗯?”
“你这样挺好。”陆骁看着他,“比平时那个绷着脸的样子,好多了。”
林叙筷子一顿。
“我不是说你平时不好。”陆骁赶紧补充,“就是……太累了。总绷着,不累吗?”
林叙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,许久,轻声说:“……习惯了。”
“那就改改习惯。”陆骁给他夹了块鸡蛋,“以后多笑笑,多放松。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吗?”
朋友。
这个词,陆骁说得越来越自然。
自然到林叙也开始觉得,好像……真的是这样。
吃完饭,陆骁坚持要洗碗。林叙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挤在水槽前,哼着不成调的歌,笨拙但认真地冲洗碗筷。
水流声,碗碟碰撞声,哼歌声。
这些声音,填满了这个空旷了太久的家。
林叙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心里那股软软暖暖的感觉,又涌了上来。
还多了点别的。
一种……安心的,踏实的,像船终于靠岸的感觉。
周日早上九点,林叙的门铃又响了。
这次门外站着的陆骁两手空空,只穿了件简单的黑T恤和运动裤,头发还有点湿,像是刚冲完澡就赶过来了。
他看到林叙开门,咧嘴一笑,笑容里带着点平时少见的……腼腆?
“早。”陆骁先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一些。
“……早。”林叙侧身让他进来,“今天又是什么理由?”
“没理由。”陆骁走进来,在客厅中央站定,转身看着他,“就……想来找你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了,直白到林叙愣了一下。
陆骁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对劲,赶紧补充:“那个……我是说,今天休息,没事干。你之前不是说家里要打扫吗?我看昨天都弄完了……就,想问问你有没有空。”
“有空。”林叙说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陆骁挠了挠头,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,“我们中队发的福利,电影院兑换券。今天最后一天了,不用就浪费了。”
他把票递过来。确实是正规电影院的通用兑换券,上面还印着消防队的logo。
“什么电影?”林叙接过票。
“不知道,去了再看。”陆骁说,“反正……得去看了,不然浪费,一起?”
他问得很小心,眼神里有种林叙从未见过的期待和……紧张?
好像怕被拒绝。
林叙看着手里的票,又看看陆骁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这个高大男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陆骁的眼睛瞬间亮了:“那现在走?”
“等我换件衣服。”
“好!我等你!”
林叙回卧室换衣服时,听见客厅里传来陆骁哼歌的声音——不成调,但很快活。
他站在衣柜前,看着里面清一色的衬衫和长裤,犹豫了一下。
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休闲衬衫,比平时工作穿的那些,多了点颜色。
去电影院的路上,陆骁开车开得很稳。等红灯时,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,眼神时不时瞟向副驾驶座的林叙。
“你看过电影吗?”陆骁忽然问。
“看过。”林叙说,“大学的时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工作忙,没时间。”
陆骁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到了电影院,陆骁让林叙选片子。排片表上大多是商业大片和动画电影,林叙看了一圈,最后指着一部冷门的纪录片:“这个吧。”
“建筑大师的遗产?”陆骁念出片名,“……行,听你的。”
他跑去买票,回来时手里除了票,还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。
“给。”他把爆米花塞到林叙怀里,“看电影得吃这个。”
林叙看着怀里那桶金黄酥脆、散发着奶油香味的爆米花,又看看陆骁期待的眼神,最终拿起一颗,放进嘴里。
甜,脆,带着人工奶油的浓香。
和他平时吃的那些东西,完全不同。
“好吃吧?”陆骁笑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电影开场。纪录片确实冷门,影厅里除了他们,只有零星几对情侣。影片讲述了三位已故建筑大师的生平和作品,画面精美,配乐恢弘,但叙事节奏缓慢。
十分钟后,林叙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侧过头。
陆骁睡着了。
脑袋歪向林叙这边,眼睛紧闭,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他手里还握着可乐杯,但已经松了,杯子微微倾斜。
林叙轻轻地把杯子从他手里抽出来,放在旁边的杯托里。
动作很轻,但陆骁还是醒了。
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:“……演到哪儿了?”
“才刚开始。”林叙说,“困了就睡。”
“不困。”陆骁强打精神坐直,但眼睛还是半眯着,“我陪你看。”
他说“陪你看”。
不是“我看”,是“陪你看”。
林叙心里某处,轻轻动了一下。
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,陆骁在“努力保持清醒”和“不由自主犯困”之间反复横跳。
每次脑袋歪下来,他又会猛地惊醒,坐直,揉揉眼睛,假装很专注地盯着屏幕。
但林叙知道,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影片结束时,灯光亮起。陆骁彻底醒了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“完了?”他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讲的什么?”
林叙看着他惺忪的睡眼,忽然不想重复影片内容了。
“……讲建筑。”他简单地说。
“哦。”陆骁站起身,“那走吧。”
走出影厅,外面阳光正好。陆骁揉了揉后颈:“这椅子太舒服了,一坐就困。”
“是你太累了。”林叙说。
“可能吧。”陆骁笑,“不过……还挺好的。”
“什么挺好?”
“就……”陆骁看着他,“一起看电影,挺好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,自然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林叙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他移开视线,没接话。
两人沉默地走向停车场。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一高一矮,并肩而行。
“下次……”陆骁忽然开口,“还来吗?”
林叙脚步顿了顿。
“……看情况。”
“那就是有可能。”陆骁笑了,“行,我记住了。”
他拉开车门,等林叙坐进去,然后绕到驾驶座。
车子发动,驶入车流。
林叙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怀里还抱着那桶没吃完的爆米花。
甜香味,若有若无地飘散在车里。
和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混在一起。
软软的,暖暖的。
看完电影后两人随便逛了逛,傍晚,陆骁送林叙回到家楼下。
车子停稳,林叙解开安全带:“谢谢,今天……挺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陆骁趴在方向盘上,侧头看他,“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张班长说可以给你做小馄饨。”
林叙开车门的手顿了顿:“……你不用天天送。”
“我愿意啊。”陆骁说得理所当然,“反正顺路。”
“从中队到事务所,不顺路。”
“我说顺路就顺路。”陆骁耍无赖,“你就说吃不吃吧。”
林叙看着他执拗的眼神,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。
“……小馄饨吧。”他最终让步。
“好嘞!”陆骁眼睛亮了,“那明早七点半,老地方见。”
林叙下了车,关门前听见陆骁在车里哼歌——还是那首不成调的歌。
他站在路边,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。
然后转身上楼。
茶几上还放着半桶没吃完的爆米花,甜香味淡淡地飘散在空气里。
林叙走过去,拿起一颗放进嘴里。
凉了,没那么脆了。
但还是甜的。
周一早上七点二十五分。
林叙的车刚拐进事务所那条街,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SUV。
陆骁果然已经到了。他没在车里等,而是靠在车头,低头看着手机。
晨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线条,深蓝色的消防制服穿得一丝不苟——他应该是直接从早训过来的,连衣服都没换。
听到脚步声,陆骁抬起头。看到林叙,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:“早啊!”
“早。”林叙走过去,“等很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陆骁从车里拿出保温袋,“喏,小馄饨,还有豆浆。张班长五点半起来现包的,说病刚好的人得吃新鲜的。”
保温袋递过来,带着温度。
林叙接过: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陆骁看了看表,“我得回中队了,八点还有训练。”
他说着就要上车,忽然又想起什么,从车窗探出头:“对了,晚上我来接你下班?”
“……我自己有车。”
“那一起吃饭?”陆骁不放弃,“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火锅店,清汤锅底,你不吃辣也行。”
他眼神期待,像只等待投喂的大狗。
林叙看着他那副样子,忽然觉得……有点想笑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陆骁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:“那说定了!晚上见!”
车子开走了。
林叙站在原地,手里拎着温热的早餐。
晨风吹过来,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。
他低头看了看保温袋,又抬头看了看陆骁车子消失的方向。
然后,很轻很轻地,叹了口气。
但嘴角,是微微扬起的。
办公室,七点五十分。
林叙打开保温盒。小馄饨还冒着热气,汤清澈,馄饨皮薄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。
旁边的小盒里是调料:紫菜、虾皮、榨菜末,还有一小包应该是张班长特调的酱油。
他小心地把调料倒进去,用勺子轻轻搅动。
香气飘出来。
很家常,很温暖。
他舀起一个馄饨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鲜。
烫。
但好吃。
他慢慢地吃着,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陆骁发来消息:“好吃吗?”
后面跟了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。
林叙看着那个幼稚的表情包,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。
然后回:
“好吃。”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“谢谢。”
发送。
几乎立刻,回复来了:
“嘿嘿,喜欢就好!晚上带你吃更好吃的!”
后面又是一串表情包。
林叙看着手机屏幕,摇了摇头。
但眼底,有浅浅的笑意。
他放下手机,继续吃馄饨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办公桌上,暖洋洋的。
而此时此刻,消防中队训练场上。
陆骁正在做引体向上。他做得又快又标准,肌肉绷紧,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。
“骁哥,最近心情很好啊?”旁边的队友调侃,“天天往外跑。”
“有吗?”陆骁跳下单杠,用毛巾擦汗。
“有!”几个队友围上来,脸上挂着那种我懂的坏笑,“说!是不是谈恋爱了?”
“谈什么恋爱!”陆骁把毛巾往单杠上一甩,笑骂着捶了离他最近的、外号猴子的队友一拳,
“我是那种腻歪歪的人吗?滚滚滚,练你们的去!引体向上都达标了?”
“那可不一定!”猴子灵活地躲开,挤眉弄眼地凑回来,
“骁哥,我都看见了——天天早上准点给那位林设计师送早餐,晚上还去接人家下班。这殷勤献得,比追咱文艺队那姑娘那会儿都勤快!上次指导员让你帮忙给他闺女送个材料,你可是拖了三天才磨蹭着去!”
周围训练场的哄笑声瞬间炸开,夹杂着口哨和拍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