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什么安排?”陆骁一边洗一边问,“还去公司?不多休息一天?”
“下午有个项目碰头会,必须去。”林叙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工作时的清晰冷静,“上午在家处理点邮件,补一下图纸。”
“那中午呢?吃饭怎么解决?”陆骁关掉水龙头,擦干手,转过身。
林叙抬眼看他:“叫外卖,或者煮面。”
“外卖不健康,煮面……”陆骁想起林叙那除了基础调料几乎空荡荡的冰箱,和显然不常开火的厨房,“你家里有面吗?”
林叙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可以买。”
陆骁几乎没怎么思考,话就出了口:“别买了。中午我给你送饭。”
林叙微微一怔。
陆骁说完也有点后悔,是不是太主动、太越界了?
但他还是梗着脖子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理所当然:
“反正我们食堂中午也开饭,张班长肯定乐意给你开小灶。你刚出差回来,得吃点好的补补。就这么定了!”
他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消防员出任务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果断,但微微发红的耳廓暴露了他的紧张。
林叙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。
那目光像清冽的泉水,缓缓流过陆骁的心头,让他有点发慌,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。
就在陆骁快要撑不住,想说“不方便就算了”的时候,林叙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刚吃饱喝足后的慵懒,和一种近乎纵容的平淡。
“随你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:
“别放辣椒。我下午要见客户。”
陆骁的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像是瞬间被点燃的火焰。
“好!保证不放辣椒!”他笑得见牙不见眼,整个人都明亮起来,“那……我中午十二点左右过来?不耽误你开会吧?”
“嗯。”林叙应了一声,算是同意。
陆骁心满意足,觉得这个早晨简直完美得不像话。
他又叮嘱了几句“好好休息”、“别太累”,这才拎着空了的保温桶,脚步轻快地离开。
关门声响起。
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阳光依然明媚地洒满客厅。
林叙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刚刚陆骁站立的位置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高大身影带来的、充满活力的温度和气息。
空气里,似乎还有小馄饨淡淡的鲜香,和陆骁身上那股干净的、令人安心的味道。
他走到窗边,向下望去。
很快,看到陆骁那辆熟悉的吉普车从小区里驶出,利落地拐了个弯,汇入清晨的车流,朝着消防中队的方向驶去。
直到车子消失在视野尽头,林叙才收回目光。
他抬手,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角。
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弧度。
“傻子。”
他低声自语了一句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然后转身,走向书房。
脚步,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一点点。
窗外,城市的白天正式拉开序幕。
中午十一点五十分,陆骁拎着一个更大的保温袋,准时站在了林叙家门口。
这次他没有按门铃,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执行一项重要任务,然后才屈起手指,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板。
敲门声克制而规律,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珍重。
门很快打开。
林叙已经换下了家居服,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浅蓝色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,下身是笔挺的深色西裤。
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,恢复了平日那个严谨精致的建筑师模样。
只是眉眼间少了些尖锐的防备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休息充足后的舒缓。
他看了一眼陆骁手里的保温袋,侧身让他进来。
“没耽误你吧?”陆骁边换鞋边问,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林叙走回客厅的背影。
那背影清瘦挺拔,衬衫布料随着动作微微贴着腰线,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。
“刚好。”林叙在餐桌旁坐下,随手将摊开在桌上的几份建筑图纸往旁边挪了挪,给保温袋腾出位置。“会议两点开始,还有时间。”
陆骁走过去,将保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。
不再是简单的粥和配菜,而是一个精致的双层保温饭盒,还有一小罐单独盛放的汤。
“张班长听说你要补身体,卯足了劲。”陆骁打开饭盒盖子,香气四溢。
上层是晶莹剔透的米饭,旁边点缀着清炒虾仁和碧绿的菜心。
下层是红烧排骨,色泽红亮,肉质酥烂,旁边还搭配了清爽的凉拌木耳。
汤是山药鸡汤,奶白色的汤体,看着就滋补。
“太隆重了。”林叙看着这一桌,语气平淡,但眼神柔和了些许。
“不隆重,你值得。”陆骁顺口接道,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,耳朵尖悄悄红了。
他连忙把筷子递过去,“快趁热吃,张班长说了,这排骨炖了一上午,骨头都能嚼碎。”
林叙接过筷子,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低头开始吃饭。
他的吃相依旧斯文,但速度比喝粥时快了一些,显然是合胃口。
陆骁没坐,就站在餐桌另一侧,看着他吃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,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你吃过了吗?”林叙夹起一块排骨,忽然问。
“啊?我……我等下回队里吃。”陆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林叙将排骨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咽下,然后拿起汤勺,舀了一勺鸡汤,吹了吹。
“坐下,一起吃。”他语气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陆骁心脏猛地一跳。“不……不用了,这是专门给你做的……”
“太多了,我吃不完。”林叙打断他,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,
“还是说,陆队长嫌弃这是给我准备的病号餐?”
“当然不是!”陆骁立刻反驳,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拉开了林叙对面的椅子坐下了。
动作快得有点滑稽。
林叙眼底似乎闪过一丝笑意,他起身,去厨房又拿了一副碗筷,还有一个空碗。
他将米饭拨出一半到空碗里,又将菜每样都拨了一些过去,然后把那碗推到陆骁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他看着面前这碗冒着热气的、由林叙亲手分出来的饭菜,突然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贵。
两人默默吃饭,气氛却并不尴尬。
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音。
陆骁吃得很快,但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。
他偷偷抬眼打量林叙,发现对方吃得很专注,偶尔会因为吃到合口的菜而微微眯一下眼睛,像只被顺毛的猫。
这个发现让陆骁胃口更好了。
吃到一半,林叙忽然停下筷子,目光落在自己手边的那份建筑图纸上,微微蹙起了眉。
“怎么了?”陆骁立刻问。
“这个细节……”林叙用干净的指尖点了点图纸上某个结构节点,
“施工方反馈说按原设计预留的检修空间不够,需要调整。但这里牵一发动全身,改起来很麻烦。”
陆骁顺着他的指尖看去。
图纸上线条密集,标注着各种专业数据和符号,他看不太懂具体设计,但他能看懂那是一个类似管道井或者设备间的结构。
“是通道太窄了吗?”陆骁问,职业病让他对“空间”、“通道”这些词格外敏感。
“嗯。初始设计为了追求立面效果和内部空间最大化,压缩了这部分辅助空间。
现在实际施工发现,后期维护人员进出和操作非常困难。”
林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图纸上那道狭窄的通道示意线上划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。
这显然是个设计时考虑欠周带来的问题,对于追求完美的他来说,有点难以接受。
陆骁放下筷子,身体微微前倾,更仔细地看着图纸。
他的目光锐利起来,不再是那个只会送饭的“傻大个”,而是带着消防员审视建筑安全隐患时的专业和严肃。
“这个宽度,”他比划了一下图纸上的比例尺,
“如果发生管线故障,或者小型火灾,维修和救援人员穿着装备,根本进不去。就算勉强进去,也无法展开作业。”
他指着通道尽头那个复杂的节点,“这里如果堵塞或者需要紧急处置,人会困在里面。”
林叙抬眼看他,眸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他没想到陆骁能从消防和救援的角度,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设计更致命的潜在问题,而且如此专业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林叙的声音低了一些,那份烦躁被更深的思虑取代。
他设计时更多考虑的是功能、流线和美学,虽然也符合规范,但陆骁提到的,是规范之外、却更关乎生命安全的实战视角。
“我们处理过类似的老楼改造火灾,”陆骁继续说,表情认真,
“就是因为管道井检修口设计不合理,初期火灾没能及时发现和控制,最后蔓延开来。有时候,图纸上差几厘米,现实里就是生与死的距离。”
他的话很直白,甚至有些沉重,却像一记重锤,敲在林叙心上。
他看着图纸上那个原本只是“麻烦”的节点,此刻仿佛看到了潜在的风险。
“有什么建议吗?”林叙问,语气是真正的请教。
他身体也不自觉地朝陆骁那边倾斜了一些,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图纸而拉近。
陆骁感受到他的靠近,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、清冽的须后水味道,混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气息。
他定了定神,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图纸上。
“这里,”他指着通道一侧的非承重墙示意线,
“如果能往这边移动十到十五厘米,通道宽度就能满足基本作业要求。当然,这要看这面墙后面是什么空间,能不能牺牲。”
林叙迅速在脑海中调出相关平面图。“后面是次要储藏间,空间有富余。”
他拿起旁边的铅笔,在图纸空白处快速勾画了几下,
“移动这面墙,调整储藏间入口位置……可以操作。虽然还是会牺牲一点储藏面积,但比整体调整节点结构要简单得多,成本也低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快速演算,眼神专注,仿佛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。
陆骁在一旁看着,看他修长的手指握着铅笔,流畅地画出辅助线,写下计算公式,侧脸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冷静。
这样的林叙,充满了智慧的吸引力和专注的魅力。
“还有这里,”陆骁的指尖小心地避开林叙正在绘图的地方,指向通道顶部的管线布置,
“这些管线的走向和间距,最好也考虑一下。万一需要破拆或者更换,留出操作空间会安全很多。”
林叙停下笔,顺着他的指尖看去,思索了片刻。
“有道理。可以在这个版本的基础上,优化管线综合排布图。”他转头看向陆骁,眼神清亮,“陆队长,没想到你对建筑结构还有研究。”
陆骁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挠挠头:“谈不上研究,就是出警多了,看得多,想的也多。哪些地方容易出事,哪些设计是给救援添堵的,心里大概有个数。”
“很宝贵的经验。”林叙由衷地说。
他再次看向图纸,之前困扰他的那个“麻烦”,在引入了陆骁提供的这个全新视角后,似乎找到了一个更优、也更负责任的解决方案。
这让他心情轻松了不少。
“谢谢你,陆骁。”他收起铅笔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这一声连名带姓的“谢谢”,比之前的“陆队长”更亲近,也更郑重。
陆骁觉得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,好像格外好听。
“能帮上忙就好。”陆骁咧嘴笑了,笑容明朗,
“以后有类似问题,随时问我。我们队里有时候也会请建筑专家来讲课,我可以帮你问问更专业的意见。”
“嗯。”林叙应了一声,没再说客套话,但眼神里的温度是真实的。
两人重新坐好,继续吃饭。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了。
之前的送餐和照顾,更像是一种单方面的体贴。
而刚才关于图纸的短暂探讨,却像是某种程度上的并肩作战,陆骁展现了专业领域外的价值,林叙则给予了真诚的认可和接纳。
彼此之间的连接,似乎更深入、也更坚实了一些。
吃完饭,陆骁照例抢着收拾。
林叙这次没完全闲着,而是帮忙把碗筷拿到厨房水槽边。
陆骁打开水龙头,挤洗洁精。
林叙站在他身旁,很近,近到陆骁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微热,和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。
水流声哗哗,泡沫涌起。
“下午的会,要很久吗?”陆骁一边洗碗,一边找了个话题。
“不会短。这个项目比较棘手。”林叙靠在料理台边,看着陆骁的手。
那双手很大,骨节分明,手背有青筋,虎口和指腹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,看起来充满了力量。
但此刻,这双手正有些笨拙却异常仔细地清洗着碗碟的边边角角,反差感有点大。
“那你晚上……”陆骁顿了顿,犹豫着该怎么问。直接问“晚上要不要送饭”似乎太刻意了。
“晚上有约了。”林叙接口,语气平淡,“客户那边有个饭局,推不掉。”
“哦……”陆骁心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,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,
“那少喝点酒,你胃不好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叙应着。他的目光从陆骁的手,移到他的侧脸。
看着陆骁因为洗碗而微微抿起的唇,和那双总是盛满直接情绪的眼睛,此刻低垂着,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鬼使神差地,林叙忽然开口,声音比水声大不了多少:
“陆骁。”
“嗯?”陆骁立刻转头看他。
两人距离很近,几乎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林叙似乎顿了一下,才继续用那种平淡中带着一丝探究的语气问:
“你手上那个疤,怎么来的?”
陆骁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左手小臂外侧,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的、约莫两三厘米长的旧疤。
他笑了笑:“这个啊,训练的时候不小心被器材划的,好几年了,早没事了。”
“疼吗当时?”林叙问,目光还停在那道疤上。
“还行,皮外伤,缝了几针。”陆骁语气轻松,说完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动作停下来,转头认真地看着林叙,
“对了,说到这个,你家里……有急救包吗?”
林叙一怔:“急救包?”
“嗯。最基本的就行,消毒纱布、绷带、碘伏、创可贴、剪刀、镊子这些。”
陆骁的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,带着点职业性的审视,目光扫过这间装修精致却显然缺乏应急考虑的公寓,
“你一个人住,又经常熬夜画图,备一个以防万一。还有,你家厨房的灭火毯放哪儿了?我怎么没看见?”
林叙:“……”